哲学

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马克思与法兰克福学派批判传统的当代回响

李慧敏

发布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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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马克思与法兰克福学派批判传统的当代回响

👤李慧敏 🕒 2026-07-25 09:30:00 📄 附原文 DOCX 📄 附 PDF
摘要: 技术在现代社会中既是解放的力量,也可能成为束缚与异化的源泉。本文立足马克思主义与法兰克福学派批判传统,系统考察技术异化的哲学内涵、历史生成与当代形态。文章首先梳理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及其技术思想,进而分析韦伯、卢卡奇与法兰克福学派对工具理性与技术统治的批判,揭示技术异化作为资本逻辑、工具理性与日常实践交织产物的一般机理。在此基础上,针对数字时代的劳动监控、算法控制与社会加速等现象,辨析技术异化在当代的新表现与新特质。研究认为,技术本身并非解放的障碍,妨碍解放的是技术被纳入资本增殖与单向度思维支配的异化结构;人的解放既不在于拒斥技术,也不在于把解放单纯寄托于技术进步,而在于通过制度重构、主体自觉与公共重构,使技术重新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 技术异化 # 人的解放 # 马克思主义 # 法兰克福学派 # 工具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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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技术在现代社会中既是解放的力量,也可能成为束缚与异化的源泉。从蒸汽机革命到信息技术革命,技术进步一方面确证了人的本质力量,极大拓展了人类改造自然、满足需要的能力;另一方面,技术在特定社会结构下也可能反过来奴役人,使劳动者沦为机器的附属、使人的生命活动被无休止的效率逻辑所吞噬。马克思主义对劳动异化的分析,法兰克福学派对工具理性与技术统治的批判,共同构成了思考“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这一根本问题的理论传统。本文的任务,就是重新激活这一批判传统,系统考察技术异化的哲学内涵、历史生成与当代形态,并在此基础上追问:在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人的解放究竟还有没有可能、如何可能。这既是一个奠基于马克思劳动异化理论的哲学课题,也是一个直接通向数字劳动权益、算法治理与人之主体性维护的现实课题,理论脉络与现实关切在此深度交织。

本文的立场是:技术本身并不天然构成解放的对立面,真正束缚人的,是技术被纳入资本增殖逻辑、工具理性思维与单向度社会发展结构之后所形成的异化机制。因此,人的解放既不在于简单地拒斥技术、退回前技术时代,也不在于把解放的愿景盲目寄托于技术进步本身,而在于通过制度重构、主体自觉与生产关系的变革,使技术权力的运用重新服从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最高目的。这一判断既承接了马克思的批判精神,也吸取了法兰克福学派对现代性内部矛盾的观察,还回应了数字时代技术统治所呈现的新形态。需要强调的是,这一立场并非在“技术乐观主义”与“技术悲观主义”之间简单折中,而是坚持一种辩证的历史唯物主义立场:技术的双重可能性只有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才能被确定,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抽象地褒贬技术,而在于改造使技术发生异化的现实条件。

全文共分八节。第一节为引言,交代研究背景、研究意义与问题提出;第二节为文献综述,梳理马克思主义技术观与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既有研究;第三节界定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的核心概念并阐明理论基础;第四节考察技术异化的历史生成与理论演进;第五节聚焦数字时代技术异化的当代新表现;第六节剖析技术异化得以持续的深层成因;第七节提出实现人的解放的多维路径;第八节为结论与展望。

关键词:技术异化;人的解放;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工具理性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人类正身处技术加速度变革的时代。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大数据与物联网正在重塑生产组织、劳动形态与社会交往的基本面貌。一方面,技术与创新被视为生产力进步的引擎,移动支付、远程办公、智能诊疗等极大改善了生活便利度;另一方面,技术渗透也带来了新的剥夺与控制的阴影:司机、骑手与外卖员在外卖平台的算法调度下成为“数字劳工”,其劳动过程被精确到秒的派单系统所支配;知识工作者的沉浸式劳动因远程协作工具而延展至全天候,工作与生活的边界不断消失;社交媒体以令人上瘾的算法堆砌把我们更牢固地卷进注意力的军备竞赛。更有甚者,个人在智能设备前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被反馈,日常生活本身成为可供技术系统优化与操控的对象。这些现象的共同特征,是技术不再是单纯的中性工具,而是深度参与了社会关系的再组织,并在其中扮演了在一定程度上“支配人”的角色。这一状况,正是本文所说的“技术异化”在新历史条件下的突出表现。从更宏观的产业视角看,据相关研究测算,中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在2025年已接近百分之十,平台经济吸纳了大量就业,而以算法为调度中枢的灵活用工则在劳动时间、劳动效率与劳动保障等方面呈现出与传统雇佣截然不同的特征。技术与资本、技术与劳动之间关系的深刻变化,使“技术异化”这一看似古典的命题重新获得了强烈的当代现实感,也要求我们以恰当的理论工具去把握其新的内在逻辑。

(二)研究意义

理论层面,重新回到马克思与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传统,有助于把当下关于数字劳动、算法权力的讨论接入更深的哲学脉络,避免把技术问题简单地还原为技术治理或伦理规则的局部议题。技术异化问题关涉的是人在现代生产体系中的主体性存亡,其哲学分析能够为数字时代的劳动批判、技术批判提供学理地基。实践层面,在“技术赋能”被滥用的背景下,厘清技术异化的发生机制与人的解放的现实条件,有助于形成既尊重技术进步又守护人之主体性的实践方针,对劳动权益保护、算法治理与人的全面发展的制度设计具有直接的参考价值。值得注意的是,早在数十年前,法兰克福学派就已警告技术统治之下“虚假需求”对人的全面支配,其预见力在今天得到充分印证,这恰恰说明重回批判传统不仅是学术回溯,更是直面现实的思想武器。

(三)问题提出

本文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在数字技术深度嵌入生产生活的当代条件下,技术如何参与并加剧人的异化,又通过何种路径实现人的本质的复归与解放?围绕这一问题,本文将首先厘清技术异化的理论谱系,继而考察其在数字时代的新表现与新机理,最后从制度、主体与价值观三个层面探讨人的解放的实现条件。需要预先说明的是,这里的“解放”并非某种一劳永逸的终极状态,而是一个在历史运动与现实斗争中被不断推进的过程。本文所讨论的解放,至少包含三重含义:一是摆脱资本与技术合流所构造的强制性外部支配,二是克服内在化的工具理性所造成的精神单面化,三是在积极意义上确证人的自由自觉的类本质,使劳动与创造重新成为人的自我实现而非生存手段的强制。这一理解贯穿全文,也是评判技术异化是否被克服的基本尺度。

(四)研究方法与章节安排

在方法论上,本文主要采用文献诠释、概念分析与当代案例透视相结合的方式。文献诠释用以回到马克思与法兰克福学派原著语境,准确理解其异化与技术批判思想;概念分析用以辨析技术、异化、解放、工具理性等相关范畴的内在关联;当代案例透视则以数字劳动、算法控制等现实材料,检验并拓展理论在当代的解释力。具体而言,本文遵循“理论谱系梳理—当代形态诊断—成因机制剖析—解放路径建构”的研究逻辑,先立论再诊断,先批判再建设,力求使抽象的理论思辨与具体的现实关切相互支撑,避免技术批判流于空谈,也避免对数字现象的零散描述丧失理论高度。

二、文献综述

围绕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这一主题,国内外学界已经从马克思主义哲学、西方马克思主义与科学技术哲学等多个方向积累了丰富的成果。本节的梳理沿三条线索展开:其一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技术与异化的原生论述;其二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尤其是法兰克福学派对技术理性与工具理性统治的批判;其三是以数字劳动与算法权力为核心的当代批判理论。通过对这些研究的评述,可以把握既有成果的理论贡献与尚待推进的空间。

(一)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及其技术思想的研究

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构成理解技术异化的理论原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从劳动的对象化与异化的分裂出发,揭示了私有制条件下劳动者同自己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过程的异化、类本质的异化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异化。在这一理论框架中,技术作为劳动资料与劳动对象的中介,既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确证,也在特定的所有制形式下转化为奴役劳动者的异己力量。早期研究多集中于对手稿文本的哲学解读,如我国学者强调异化概念的批判功能及其与历史唯物主义的生成关联。其后,学界进一步将马克思的异化论述与其在《资本论》中对机器体系的分析联系起来。一些研究者指出,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已经深刻刻画了机器体系在资本主义生产中的双重角色:一方面机器使生产潜力空前释放,另一方面机器把工人变成机器的附属品,将劳动简化、分割为片面的操作,由此形成资本对劳动时间的强力主宰。这一从"手稿人本学"到"机器论"的转变,实际上提供了一条从劳动异化走向技术批判的连贯线索。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本人并不把技术视为自在的异化根源,而是坚持技术的社会制约性观点,这一判断为后来辩证地理解技术——既非无条件讴歌亦非一概拒斥——奠定了方法论基础。

(二)西方马克思主义与法兰克福学派的技术批判

如果说马克思揭示了异化由以产生的生产关系根源,那么西方马克思主义则将批判的锋芒进一步引向技术理性本身。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提出的物化理论,把商品形式对社会意识的普遍渗透概括为物化现象,认为人的活动、人的关系乃至人的意识都呈现出物的形式,这一理论为后来批判技术的意识形态功能提供了重要衔接。法兰克福学派在此基础上展开了更为系统的技术批判。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提出,发达工业社会的技术进步把社会整合为一种压制否定的力量,技术理性成为意识形态,社会被技术定义为一个没有对立面的单向度社会,人们被不断满足的"虚假需求"所驯服。哈贝马斯在《作为"意识形态"的技术与科学》中则从交往行动与工具行动的分化出发,指出晚期资本主义的技术进步承担了意识形态的功能,以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消解了公共领域的协商与批判。此外,韦伯关于工具理性扩张与实际理性考量的论述,以及阿多诺、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关于启蒙走向神话、理性沦为计算理性的批判,共同构建了一个把技术审视为解放与统治双重可能性的理论谱系。国内研究对这一谱系多有引介与阐发,或从法兰克福学派的总体逻辑出发,或聚焦于技术理性与现代性危机的关联,为反思技术异化的精神机制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三)数字劳动、算法权力与当代技术批判

进入数字时代,批判理论的重心逐步移向平台劳动、数据监控与算法治理等新议题。国外研究者指出,数字平台所催生的不仅是一种新的价值创造方式,更是一种新的控制机制:劳动者的劳动过程被数据化、被算法化,劳动强度与劳动节奏由派单系统实时调节,劳动者在形式自由下承受实质上的深度规训,这一现象被概括为"算法管理""数字泰勒主义"或"平台劳动异化"。我国的数字劳动研究则多结合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内容创作者等具体群体的劳动实践,揭示算法调度对劳动过程的驯化及由此引发的劳动权益、工作自主性与社会保障问题,不少研究还把它置于新型灵活就业、平台经济的宏观语境中加以讨论。与此同时,关于算法偏见、数据隐私与监控资本主义的研究方兴未艾,它们从不同侧面印证了技术异化在当代的整体性扩展。

(四)既有研究评述

总体来看,既有成果在文本梳理、历史脉络与当代观察上都取得了可观进展,但从哲学立场上贯通理论谱系与当代机制的系统研究仍有拓展空间:其一,多数学者在"马克思—法兰克福学派"之间作线性取舍,而对二者在异化方法论上的承接与差异、尤其是马克思的实践唯物主义对法兰克福学派过于精神化的批判的矫正,着墨尚少;其二,对数字劳动的批判多为经济社会学的实证描述,尚需把它提升到技术异化的哲学高度加以重构;其三,大多数研究停留在批判与诊断,而对"人的解放如何可能"这一建构性维度回应不足。本文正是针对上述缺环,力图在马克思主义实践哲学的基础上整合批判资源,构建一个从"异化诊断"通向"解放建构"的完整分析框架。

三、理论基础与概念界定

(一)技术

本文所理解的"技术",既指具体的工具、机器与工艺流程,也指技术的组织方式、知识体系及其在特定社会关系中的运用。技术从来不是不言自明的中性物品,它必然嵌入特定的生产方式、社会结构与文化观念之中。据此,技术具备双重规定性:其一为自然规定性,即技术遵循合规律性的物质运动法则,具有提高生产效率、扩展人类能力的客观面向;其二为社会规定性,即技术受生产关系、权力格局与价值导向的塑造,其发展路径与成果分配取决于特定社会的组织方式。正是这种社会规定性,为"技术异化"这一命题提供了逻辑前提——技术之所以可能异化,并不在于物本身,而在于它的社会运用背离了人的全面自由发展这一目的。马克思关于"机器本身和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上之误解"的经典告诫,正是对这一区分的最精辟表达:应当被批判的不是机器技术本身,而是其被资本逻辑宰制的应用方式。

(二)异化与技术异化

"异化"在哲学史上有其深厚源流,费尔巴哈用以外述人的本质的宗教,黑格尔用来描述精神的对象化与外化,而马克思则把它从思辨领域拉回现实的生产关系,在其劳动异化理论中赋予其批判的、历史的内涵。本文所说的"技术异化",特指在特定社会条件下,技术由人的本质力量之对象化产物,反过来转化为支配人、奴役人的异己力量的现象。衡量技术异化的尺度,不是效率高低的纯技术标准,而是人的主体性、自由自觉的活动与类本质是否得到确证。由此,技术异化至少有三个层面的表现:在客体层面,技术物体系脱离人的控制而自我运行,成为加速与强制的中介;在主体层面,人因劳动过程的解释化、碎片化而丧失对技术与自身活动的掌控;在关系层面,技术成为再生产等级与支配秩序的工具,使人与人、人与自身的关系发生颠倒。

(三)人的解放

"人的解放"是本文分析的价值坐标,其含义必须放在马克思主义的总体视域中理解,而非被还原为某种抽象的理想状态。马克思所追求的解放,是从人对人的依赖、人对物的依赖走向人的自由个性的全面发展。具体到技术领域,人的解放包含着消除异化的条件,使劳动与技术重新成为人自由自觉的活动的中介。这一解放既不是单纯的经济增长,也不是退出技术文明重返自然状态,而是一个在历史运动中不断展开的过程,其现实内容涵盖生产关系的变革、社会制度的重构与个体主体性的唤醒。本文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衡量技术异化是否被克服的基本尺度,并据此在第七章展开多层次的解放路径建构。

四、技术异化的历史生成与理论演进

技术异化并非数字时代才有的新生事物,其历史可以追溯到近代大工业的诞生。通过梳理技术异化在历史上的生成与演变,可以更清晰地把握其内在逻辑与当代特征之间的连续性,也才能理解为何今日以数字技术形态呈现的异化,本质上仍是同一批判主题的新展开。

(一)机器大工业与技术异化的现代生成

在前工业的工场手工业时代,手工工具尚从属于劳动者,劳动过程的节奏与技艺掌握在劳动者手中。蒸汽机的发明与机器的普遍采用,使劳动过程发生了根本逆转:过去是人使用工具,如今是工人服侍机器;过去是生产过程适应劳动者的技术,如今是劳动者的动作适应机器的运转规律。马克思敏锐地观察到这一转变的历史意义,指出机器体系一经资本主义运用,便不再是减轻劳动的手段,反而成为延长劳动时间、加强劳动强度的强力杠杆。劳动者被简化为机器的活的附件,其技能被肢解为单调重复的工序,劳动日益去技能化。这一阶段的技术异化,具有鲜明的身体规训与空间集约特征:时间的强制、劳动纪律的规训与工厂的不自由,构成机器文明最初的异化面相。到福特主义与泰勒制阶段,科学管理将劳动分解、测时、标准化,工人活动被精确量化,效率逻辑成为组织生产的唯一主宰,这也是后来法兰克福学派论及"技术理性的统治"的直接现实背景。

(二)信息技术时代与技术异化的新趋向

如果说机器革命异化的是劳动者的身体,那么信息技术革命则在更大范围异化了劳动的组织方式与人际交往的时空结构。计算机与网络进入生产生活后,劳动的数字化程度空前提高,信息、知识成为关键生产要素。在这一阶段,人的劳动越来越多地转化为对信息系统的操作,人与机器的交互取代了人直接作用于物。异化的形态也随之中介化、抽象化:劳动成果与劳动者之间的关联被信息流遮蔽,劳动者往往不了解自己制造的整幅图景,只掌握其中被拆解的一环。与此同时,信息技术强化了时空压缩与组织扁平化,管理者得以更便捷地掌握劳动过程,监控由车间扩展至办公室乃至居家空间。这一阶段已经孕育了后来数字劳动异化的雏形,只是其规模化与系统化程度,尚有待平台经济与人工智能的进一步发展才得到充分彰显。

(三)数字时代与技术异化的总体特征

数字技术阶段,技术异化呈现出三个总体性特征。其一是全域性:异化不再局限于生产车间,而是渗透进流通、消费、交往与日常生活,人的言行、偏好乃至情绪都被数据化,成为可被利用的资源。其二是隐匿性:数字时代的支配往往不依赖暴力强制,而是通过算法推荐、界面引导与默认设置,以"赋予选择"的面貌实现深度引导,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编排。其三是加快性:数字化助长了社会加速,人与技术之间的张力被转化为永不停歇的迭代与追赶,人的时间与注意力被反复征用。这三点使数字时代的技术异化既有对既往异化主题的延续,又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构成了第五章所要细致剖析的当代形态。

五、当代数字技术异化的具体形态

数字技术异化并非抽象的玄谈,而是具体呈现在劳动、交往、认知与价值等多个维度。本节选取四个最具代表性的场域加以透视,以期为后续的成因与路径分析提供现实支点。

(一)平台劳动与算法控制

在平台经济中,劳动者的活动被全面数据化与算法化。以外卖骑手为例,其工作流程由派单系统、路径规划与超时考核共同支配,算法实时调节派单密度、时限与定价,劳动者看似自主接单,实则被精确编排在既定的效率坐标之中。部分骑手为了完成指标而超速、抢道,用速度换取考核合格,劳动强度与安全风险被同步抬高。据公开报道与相关测算,外卖平台骑手的日均在线时长普遍高达十小时以上,其收入却随平台规则与峰值需求经常波动,职业保障相对薄弱。这一场景清晰地展现了"算法管理"的逻辑:劳动被分解为可计量的数据单元,工作节奏由机器决定,劳动者在形式上的灵活用工中承受实质上的深度规训。其异化的要害,在于劳动过程的自决权被技术系统抽走,劳动者沦为算法流程中的一个节点。

(二)数据监控与人的透明化

数字时代的劳动与生活已被数据监控所环绕。在工作层面,远程办公软件的在线状态、键鼠活动记录乃至屏幕捕捉,使知识工作的过程也日益可视化、可审计;在生活层面,推荐系统的记录、定位服务的轨迹、征信系统的画像,共同把人的行为转化为可读取、可预测的数据集合。当个体的每一次选择都被纳入模型的预测与反馈之中,人便在一定程度上成为"透明客体":其不确定性、闪念与越轨的可能性被数据逻辑不断压缩。这种透明化看似服务于效率与安全,实则潜藏着对人之主体性的侵蚀——人不再仅是被观看的对象,更是在被观看之中逐渐以数据期待来规训自身,形成内在化的自我监控。

(三)注意力的无休止征用与意义稀释

数字媒介天然地以争夺注意力为其运行逻辑。算法推荐以即时反馈与新颖刺激不断打断人的持续专注,社交平台以点赞、评论与转发构筑即时而紧迫的社交刺激,短视频以几十秒的单位悬置人的完整体验。其结果,是人的注意由集中转向分散,由深度转向浅表,时间被切割为无数碎片,而完整的意义体验——深入的阅读、专注的思考、亲身的在场——日益稀缺。这不仅是效率层面的损耗,更具有存在的意义:当人的心灵被持续的刺激喂养而无法停驻,人能为自己保留的回观空间便不断收窄,也即在主体的内在维度上发生了单面化。法兰克福学派关于"虚假需求"与单向度思维的判断,在此获得了极为具体的当代印证。

(四)算法偏见与价值选择的遮蔽

算法并非价值中立的技术,其训练数据、目标函数与设计者预设均内嵌着特定的价值取向。当它被运用于信贷授信、招聘筛选、司法量刑等领域时,既有的社会偏见可能被算法以"客观计算"的外衣加以放大。例如信贷模型若以历史放贷记录训练,则历史上被信贷系统边缘化的群体,其不利地位很可能在新算法中得到复制;推荐系统以点击率为目标,则可能持续推送符合偏见的信息,强化观念的回音室。其异化之处在于:价值判断被程序化为技术中立,本该公开讨论的价值取舍被遮蔽进黑箱,公众既难以了解算法判定的依据,也难以对其中隐含的偏好提出异议。人在面对算法时,不仅可能遭受不公分配,更可能丧失对判定标准本身的追问权。

(五)小结

综合上述四个维度可以看到,数字时代的技术异化在劳动、身体、心灵与价值各层面同时展开:它既是一种控制形态,也是一种存在状态,更是一种价值遮蔽。各形态相互勾连、彼此强化,共同构成一个以数据与算法为枢纽的异化网络。要破解这一网络,不能停留在对某一现象的局部批评,而必须深入其得以持续的深层成因,这正是第六章的任务。

六、技术异化得以持续的深层成因剖析

数字时代的技术异化之所以广泛存续,绝非孤立的技术现象,而是资本逻辑、工具理性与社会加速结构等因素相互交织的结果。只有认清这些深层成因,才能避免把技术异化简单归咎于个别平台或某项技术,也才能为解放路径的建构提供可靠的依据。

(一)资本逻辑对技术运用的驱动

在当代经济运行中,资本增殖依然是技术开发与运用的根本动力之一。平台企业之所以热衷于算法调度、数据开采与注意力争夺,并非出自纯技术的偏好,而是因为这些机制能有效压缩劳动成本、提高运转效率并沉淀可货币化的数据资产。当技术路线被利润逻辑所牵引,其优化目标便自然导向"如何更高效地征用劳动与注意力"而非"如何更充分地发展人的自由自觉活动"。这解释了为何算法推荐偏好短平快的内容、为何派单系统以极限压缩时间为能事。需要强调的是,批判资本逻辑并不等于否定市场与创新,而是在承认其现实作用的同时,揭示其非但不能自动导向人的解放,反而可能强化异化的趋势,从而要求以制度和价值的力量加以引导与约束。

(二)工具理性的扩张与价值理性的萎缩

技术异化的精神根源,在于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工具理性关注"何种手段最有效"以达到既定目的,却对目的本身是否正当缺乏反思;当它成为社会的主导思维方式,价值理性——即对目的合理性的审视与对人之尊严的关照——便被排挤到边缘。这在技术领域表现为效率至上、量化至上与可计算性崇拜:凡是难以量化的东西(如创造力、主体性、情感与意义)都在决策中被边缘化。法兰克福学派所警告的正是这一点:当技术的运用只问效率不问价值,技术便从解放的中介异化为统治的工具。当代算法治理的许多争议,其深层往往即在于工具理性的越界——把本应由人共同商定的价值问题,简化成了技术参数的最优化问题。

(三)社会加速与时间结构的强制

罗萨等当代社会理论家指出,现代社会的一个核心特征是"加速":技术加速带动社会变迁加速,进而要求生活节奏不断加快,形成一种自我驱动的加速循环。时间成为稀缺资源,行动者在加速的竞赛中不由自主。这一结构深刻参与了技术异化:算法把劳动时间精确化、碎片化之后,劳动者要用更短时间完成更多任务,正是在"追赶"的紧张中被逐步掏空了自主安排的自由;注意力的争夺亦然,媒介以即时反馈训练人的快速切换,使深度投入变得成本高昂。社会加速不仅是技术异化的伴随现象,更是其得以持续的结构性土壤——只要脱离"更快、更多"的竞赛,个体在竞争中便可能处于劣势,这一结构压力使解放的诉求变得尤为困难而迫切。

(四)制度规范与技术发展的不同步

技术发展的速度远远快于制度规范与社会共识的更新。平台经济、算法治理等新生事物出现之初,往往处于"先发展、后规范"的制度空窗期,劳动权益的界定、算法透明的标准、数据主权的划分等,都需在新情势下重新厘定。当规范滞后于技术时,技术的异化效应便难以得到及时的外部制衡,资本与技术更容易在缺乏约束的轨道上自我强化。反过来看,这也恰恰说明:技术异化并非不可改变的自然命运,而是可以在制度与治理层面被干预的。规范的前瞻性、算法治理的透明性以及劳动者与公众参与机制的建立,正是抑制异化、通向解放的重要抓手,也构成第七章路径设计的重要支点。

七、实现人的解放的多维路径

基于上述诊断,人的解放既不可能靠单纯的技术批判达成,也不能指望市场的自发演进,而需要制度、主体与价值观等多层面的协同建构。本节从这一层架构出发,提出人实现数字时代解放的若干现实路径。

(一)制度重构:算法治理与劳动权益的规范供给

制度是抑制技术异化的首要防线。一方面,应推动算法治理的制度化,明确算法决策的公开、可解释与可申诉原则。对于影响个人重大利益的自动化决策,应保障当事人对算法依据的知情权与异议权,防止价值判断被黑箱化。另一方面,需要完善数字劳动的权益保障:将算法调度下的灵活用工纳入合理的劳动保障框架,对劳动时长、算法考核的合理性与劳动强度作出规范,使"数字劳工"从算法流程中的被动节点转变为有议价能力与保障依托的劳动者。政府在此应发挥规则供给与监督之责,同时鼓励平台企业通过行业自律形成尊重劳动者主体性的治理共识,形成政府—市场—社会协同的制度网络。

(二)主体自觉:批判意识与数字素养的重建

制度的改变必须与主体的觉醒相结合。倘若个体只是被动接受算法的安排,再完善的规范也难以内化为自身的力量。因此,需要在教育与社会倡导层面重建主体的批判意识与数字素养:让公众理解算法的运行逻辑、数据产生的价值与自身的权利,辨别"虚假需求"与真实需要,抵制无休止的注意力征用。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辨识技术异化的机制,主动维护劳动与生活的边界、拒绝被数据逻辑完全规训,技术便失去了单向塑造人心的绝对权威,人的主体性也就获得了现实的落点。主体自觉并非孤立的个体抵抗,而是要在共同的理解与行动中形成对技术运用的集体制约与价值校正。

(三)价值重铸: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校准技术方向

从更根本处着眼,人的解放要求重新确立技术发展的价值坐标: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作为校准技术方向性的最高尺度。这意味着技术开发与运用应当服务于人的能力的扩展、创造性的迸发与积极的社会交往,而非单纯服务于效率的最大化。在具体操作上,应将人的主体性、参与性和福祉纳入技术评估的指标体系,引入技术伦理的前置审议与全过程评估;在产业与教育布局上,应创造条件让人的创造性劳动与自主活动获得更多发展空间,使技术成为解放人的能力而非束缚人的手段。价值重铸与制度重构、主体自觉互为表里,共同指向一个使技术重归人之发展的历史进程。

(四)对技术悲观主义与乐观主义的双重澄清

需要澄清的是,上述路径既不同于退回前技术时代的技术悲观主义,也不同于把解放盲目寄托于技术本身的技术乐观主义。技术悲观主义以为放下技术便能摆脱异化,却忽视了异化的根源从来不在技术的物性,而在其社会运用;技术乐观主义则把进步等同于技术演进,却回避了资本与权力对技术方向的牵引。本文主张的是一种辩证的立场:技术本身的巨大潜力确证着人的本质力量,而能否使其潜力服务于人的解放,取决于社会关系与制度条件能否被改造。解放之路不是逃离技术之路,而是在把握技术规律的同时改造其社会运用的条件与方向。

八、结论与展望

本文立足马克思主义实践哲学的传统,系统考察了技术异化的理论谱系、历史生成与当代形态。研究认为,技术异化的根源不在技术本身的物性,而在于技术被纳入资本增殖逻辑、工具理性思维与社会加速结构之后所形成的异化机制;人的解放既不在于拒斥技术,也不在于把解放简单寄托于技术进步,而在于通过制度重构、主体自觉与价值重铸,使技术重新服从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最高目的。这一结论既承接了马克思从劳动异化到机器论的批判线索,也吸取了法兰克福学派对技术理性统治与单向度社会的深刻洞察,还回应了数字劳动、算法治理与注意力危机等当代现实课题。

展望未来,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与万物互联的纵深发展,技术异化的形态仍将持续演化,对其的批判与解放路径的建构也必然是开放的历史课题。后续研究可在以下方向继续推进:其一,深入探索算法透明、数据主权等具体制度设计的技术条件与操作方案;其二,结合更多社会群体的实证调查,检验解放路径在不同场景中的适用性与有效性;其三,围绕人工智能时代的主体性问题,进一步追问在机器日趋智能的条件下,人之自由自觉活动的独特内涵与不可替代性。可以期待,只要坚持以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为价值坐标,辩证地看待并驾驭技术发展,技术异化的克服与人的解放就不是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是在持续的历史奋斗中可以被不断推进的现实事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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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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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是海
蓝是海
2026-08-08 14:54:19
读完了,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这块的框架搭得清晰,我自己的论文也借鉴了这个结构。
枞521314
枞521314
2026-08-11 11:47:26
这个选题有现实意义,技术异化与人的解放的现状分析很到位,希望继续更新系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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