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极老龄化视域下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发展的路径研究

摘要：人口老龄化是贯穿我国21世纪的基本国情，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已上升为国家战略。老年医学作为专门研究人类衰老与老年性疾病预防、诊断、治疗和康复的临床学科，是应对老龄化挑战的核心医学支撑；医养康养融合作为整合医疗、养老、康复、护理与健康管理资源的服务模式，则是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康、老有所乐"的现实载体。老年医学与康养产业的深度融合，对于推动健康老龄化、减轻家庭与社会养老负担、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均具有重要意义。本文以积极老龄化理论"健康、参与、保障"三大支柱为分析框架，从学科建设、人才培养、服务模式、产业链整合等维度考察我国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的发展现状，深入剖析人才短缺、分级诊疗不健全、医养衔接不畅、标准缺失与支付不足等突出问题及成因，并从宏观制度、中观产业、微观服务三个层面提出对策建议，以期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推动老龄健康事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学理支撑与实践参考。

关键词：积极老龄化；老年医学；医养结合；康养融合；长期照护

一、引言

人口老龄化是当代社会发展的普遍趋势，而在我国呈现出规模大、速度快、未富先老等突出特征。截至相关统计年度，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3亿，占总人口比重超过五分之一，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重也已突破15%，进入中度老龄化阶段并加速向深度老龄化演进。我国从轻度老龄化迈向中度老龄化仅用了较短时间，而"未富先老""未备先老"的叠加特征，使老年健康服务供给面临更为严峻的考验。据测算，我国老年人口中慢性病患病率高，失能、半失能老年人规模庞大，认知障碍、跌倒、衰弱、睡眠障碍、营养不良等老年综合征普遍存在，带病生存、多病共存成为常态，这对老年医学专业能力和医养康养服务供给提出了空前的要求。

党和国家对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作出了一系列重大部署。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首次将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上升为国家战略；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先后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等文件，作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全面部署；"十四五"期间，国家大力推进医养结合、老年健康服务体系建设，老年友善医疗机构创建、老年医学科建设、长期护理保险试点等举措持续落地；2024年，国家进一步提出构建居家社区机构相协调、医养康养相结合的养老服务体系和健康支撑体系。系列政策表明，积极应对老龄化、发展老龄健康事业已成为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战略议题。

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的融合发展，既是应对老龄化的客观需要，也是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服务效能的内在要求。从现实看，老年医学发展相对滞后于老龄化进程：老年医学科在医疗机构中的覆盖面仍不充分，老年医学专业人才严重短缺，多学科团队诊疗模式尚未普遍建立；医养康养服务供给则存在“养”与“医”“医”与“康”“康”与“养”衔接不畅、标准规范不统一、支付保障不健全等突出问题。无论是机构养老、社区养老还是居家养老，老年人都普遍存在“看病医院、养有床位、康复无处”的断点体验，尤其是患有多种慢性病、失能半失能的高龄老人，往往需要频繁在医院与养老机构之间往返奔波，极大增加了家庭照护负担与医疗资源消耗。深入研究二者的融合路径，对于破解“看病难、养老难、康复难”叠加难题、提高老年人生活品质具有重要意义。

本文的研究意义体现在：理论上，将积极老龄化理论、整合照护理论与现代老年医学理念相结合，构建分析老年医养康养融合的分析框架，丰富老龄健康管理研究的内涵与体系；实践上，针对学科建设、人才、服务模式、产业整合与制度保障提出系统对策，为政府部门制定政策、医疗机构转型发展、康养企业投资运营以及社会组织参与服务供给提供参考与启示。本文的研究思路为：先界定核心概念、梳理理论基础，再考察发展现状，继而深入剖析问题及其成因，最后提出对策建议与结论展望，力求逻辑连贯、前后呼应。

二、文献综述

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是近年来国内外研究的热点，相关成果较为丰富。

（一）老年医学研究进展

现代老年医学以"以老年人为中心"的整体性、个体化、多学科综合管理为核心理念。国外方面，英国老年医学家沃伦（Marjory Warren）被誉为"现代老年医学之父"，她倡导的老年综合评估（CGA）理念已成为老年医学的基石，被广泛用于识别老年人多方面的健康问题并制定个体化管理方案。此后，欧美国家将老年医学与急性期照护、亚急性康复和社区长期照护相衔接，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老年医疗服务链。国内方面，我国老年医学起步相对较晚，但近年来发展迅速。国内学者强调老年人"多病共存、多重用药、功能衰退"的特殊性，主张以功能维护和生命质量为核心而非以单病种治疗为导向；围绕老年综合评估、共病管理、老年综合征防治、衰弱与肌少症干预等开展了大量研究。老年医学科的规范化建设、老年医学多学科团队（MDT）模式、老年友善医院创建等实践不断推进。

（二）医养结合与康养融合研究进展

医养结合是我国应对老龄化的重要制度创新，学界对其研究日趋深入。学者们普遍认为，医养结合旨在打通医疗资源与养老资源的壁垒，实现疾病诊治与生活照料的有机衔接，其模式包括机构内设医疗、医疗机构开设养老、协议合作、社区居家医养服务等多种形式。康养融合则在医养结合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将医疗、养老、康复、保健、旅游、文化、体育等健康服务业态融合集成，发展出康养旅游、森林康养、温泉康养、中医药康养等新业态。现有研究关注了医养结合服务的供需匹配、质量评价、支付方式、标准建设与人才保障，也探讨了智慧养老、互联网+医疗健康在医养康养服务中的应用前景。总体来看，医养结合研究较为深入，而将老年医学学科能力与康养产业深度融合的系统性研究相对不足。

（三）研究评述

综合来看，既有研究为老年医学与康养融合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但也存在值得深化的空间：其一，多数研究将老年医学学科发展与医养康养服务产业割裂考察，缺乏将学科能力、人力资源、服务模式与产业布局统筹于积极老龄化总体框架下的系统分析；其二，对老年医学如何深度嵌入医养康养服务链条、如何实现专业能力向基层和社区下沉的研究有待深入；其三，从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面提出贯通性对策的成果不足。本文正是针对上述不足展开研究，力求实现学科与产业、宏观与微观的耦合分析。

三、理论基础与概念界定

（一）积极老龄化理论

积极老龄化是世界卫生组织在21世纪初提出的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理论框架与行动指南，其核心是从传统的"健康老龄化"观念进一步拓展与升华，强调健康（health）、参与（participation）与保障（security）三大支柱的协同推进与整体实现。具体而言，"健康"指老年人能够持续保持身体、心理与社会功能的良好状态，是另外两大支柱赖以成立的基础，而高质量的老年医学正是维护和促进老年健康的核心专业力量，承担着疾病防治、功能维护与健康管理的关键职能；"参与"指老年人能够依据自身能力、意愿与需要在经济、社会、文化、精神等广阔领域充分参与和有意义的生活，医养康养融合所创造的社会交往、康复锻炼、学习娱乐与价值实现机会，为老年人的广泛参与提供了现实条件；"保障"指通过系统的社会与制度安排，为老年人提供收入保障、医疗保障、照料保障与安全保障，长期护理保险、医疗养老制度与社会救助体系是其重要路径。积极老龄化理论从根本上把老年人由传统观念中的社会"负担"重新定位为可资开发的社会"资源"与权利主体，这一价值转向为本文考察老年医学发展与康养服务融合提供了导向性框架，也提示健康服务的配置应着眼于激活老年人的功能潜能而非仅仅被动照护。

（二）老年医学与康养融合的概念界定

老年医学是研究人类衰老机制、老年性疾病发生发展规律及其预防、诊断、治疗、康复与保健的临床医学分支，其基本原则是"以老年人为中心"而非"以疾病为中心"，强调通过老年综合评估识别老年人多维度问题，实施共病管理、多重用药优化、老年综合征防治、功能康复维护与缓和医疗照护。医养结合则是指将医疗资源与养老资源相互整合，使老年人在接受生活照料的同时能够便捷获得基本医疗、康复护理与健康管理服务；康养融合是在医养结合的基网上进一步拓展业态边界，将康复、护理、中医养生、健康管理与旅游休闲、文化体育、食疗药膳等业态集成渗透，满足老年人多层次、多元化、个性化的健康与生活需求。本文所探讨的"医养康养融合"，是指以老年医学学科能力为专业内核，以医养结合为基本制度框架，以康复康养服务为延伸拓展，实现"医—养—康—护—防—育—乐"一体化整合的服务模式与产业生态。它既是微观服务供给的组织变革，也是中观产业融合与宏观制度安排的综合性议题，其质量、效率与可持续性取决于学科、服务、产业、制度诸要素的协同适配。

（三）整合照护理论

整合照护（integrated care）理论发端于卫生服务系统与长期照护体系改革的实践探索，其核心要义是以服务对象特别是具有复杂、多重需求的人群为中心，打破医疗、社会照护、康复、预防各领域以及不同机构、不同专业人员之间的组织与专业壁垒，重构跨机构、跨专业、连续性的协同服务流程。在老年照护领域，整合照护倡导"以人为本"的一体化路径，主张通过跨学科团队协作、统一的服务评估照护流程、区域信息共享平台与个案管理责任制，实现服务供给的连续性、协调性与高效性。大量实证研究表明，良好的整合照护能够有效减少老年患者不必要的重复住院、延缓失能进程、改善生活质量并提升卫生资源的使用效率。整合照护理论为本文分析老年医学如何与养老、康复、社区、居家服务相互嵌入和衔接，以及如何围绕老年人全生命周期构建连续、完整的健康服务链条，提供了直接而贴切的理论依据。

（四）福利多元主义理论

福利多元主义理论（welfare pluralism）认为，社会福利与公共服务的供给不应由政府在单一主体下大包大揽，而应由政府、市场、社会组织与家庭（个人）等多元主体共同承担、分工协作、相互补充。在老龄健康服务领域，福利多元主义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涵：医养康养的融合发展既不能完全依赖政府财政包办，也不能放任市场逐利失序，而应充分发挥公立医疗机构、疾控与社区卫生机构的专业骨干和兜底作用，发挥社会资本与民营机构的市场效率与创新活力，发挥社会组织、专业社工与志愿团体的公益与人文优势，发挥家庭在日常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中的基础性作用，构建政府主导、多元参与、优势互补、责任共担的服务供给体系。这一理论为本文从政府、市场、社会、家庭多主体协同的视角设计对策建议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与价值坐标。

四、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

（一）研究方法

本文综合运用文献研究、政策文本分析与案例分析等研究方法。其一，文献研究法。系统检索中国知网、万方数据等国内数据库以及PubMed、Web of Science等国外数据库中关于老年医学、老年综合评估、医养结合、康养产业、长期照护等相关主题的学术论文、政策文件与权威行业报告，在此基础上梳理研究脉络、把握研究前沿、识别研究空白。其二，政策文本分析法。对《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国家养老服务体系与医养结合试点相关政策等文本进行系统解读，把握制度演进的内在逻辑与重点政策工具。其三，案例分析法。选取医养结合先行示范地区、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机构养老与养老康复联合体以及康养旅游特色区域等典型样本进行深度剖析，提炼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与模式。本文数据主要来源于国家统计局历年人口统计数据、《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公报》、国家卫生健康委老龄健康司相关统计资料以及公开的行业研究报告；个别数据为基于公开资料作出的合理估算并已在行文中注明，仅用于趋势研判与框架论证。

（二）分析框架

本文以积极老龄化"健康、参与、保障"三大支柱为价值导向与分析主线，构建"学科支撑—服务供给—产业协同—制度保障"四维分析框架。学科支撑维度强调老年医学学科建设、专业人才培养与多学科团队能力是融合发展的专业根基；服务供给维度强调分级诊疗、机构—社区—居家衔接、长期照护与医养康养服务模式的整合优化；产业协同维度强调康养产业链条与健康服务业态的联动集聚与创新升级；制度保障维度则以标准规范、支付保险、监管评估与政策支持为融合提供可持续的制度环境。四个维度相互依存、彼此耦合：学科支撑决定服务专业度，服务供给决定依托可及性，产业协同决定发展动力，制度保障决定可持续性。该框架贯穿本文的现状考察、问题剖析与对策设计全过程，确保研究逻辑线索清晰、前后呼应、整体自洽，力图揭示老年医学与康养融合发展这一系统工程的内在规律与可行路径。

五、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发展的现状分析

（一）总体上：老年健康服务体系框架初步形成

近年来，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与健康中国战略的双重引领下，我国老年健康服务体系已逐步构建起覆盖"健康教育、预防保健、疾病诊治、康复护理、长期照护、安宁疗护"六大领域的完整框架，服务网络不断织密、服务内涵持续丰富。从机构布局看，老年医学科在三级医疗机构中的开设率稳步提升，老年友善医疗机构创建活动广泛开展，老年友善文化、友善管理与友善服务理念逐步深入人心；康复医院、护理院与安宁疗护机构数量持续增加，医养结合机构实现了数量扩容与质量升级，基本形成了以专业机构为支撑、以社区为依托、以居家为基础的老年健康服务供给格局。从基层能力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普遍拓展了老年人健康管理、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老年人免费健康体检与慢性病随访等服务内容，基层首诊与健康守门人作用日益显现。从制度供给看，长期护理保险试点范围逐步扩大，基本医疗保险、大病保险、医疗救助与商业健康保险的衔接日趋紧密，多层次老年健康保障体系不断完善。总体来看，我国老年医学与康养服务正处于从"建框架、扩覆盖"向"提质量、强协同、增内涵"转型的关键时期，融合发展的制度土壤与市场条件已经初步具备。

（二）从学科与人才结构看：学科建设加快推进，人才缺口依然突出

老年医学学科近年来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在学科教育层面，越来越多的医学院校设置了老年医学专业或方向，老年医学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专科医师规范化培训制度逐步建立并完善，老年医学被列为国家重点扶持与紧缺专业，医学生轮转与继续教育体系不断优化；在临床机构层面，老年医学科创建与多学科团队（MDT）建设加快推进，以老年综合评估为核心、以功能维护和生命质量为导向的现代老年医学诊疗理念逐步落地生根，老年医学科与老年友善医院建设相互促进。然而，老年医学人才供给与日益严峻的老龄化需求之间的矛盾仍然尖锐：一方面，老年医学专业医师的绝对数量不足、占医师总量的比例明显偏低，既懂慢病管理又懂老年综合征防治、既能开展综合评估又能驾驭多学科协作的复合型领军人才更为稀缺，老年医学规范化培训基地数量与容量难以满足培养需要；另一方面，养老护理员、康复治疗师、心理治疗师、专业社工、长期照护与安宁疗护专业人才缺口巨大，且普遍存在待遇偏低、职业认同感不足、队伍流动性大、稳定性差等问题，"引不来、留不住、用不好"的现象在基层医疗卫生与康养机构中尤为突出。可以说，人才结构性短缺已成为制约老年医学与康养融合高质量发展的最突出瓶颈之一。

（三）从服务模式看：医养结合模式不断创新，康复与安宁疗护需求加速释放

在服务模式层面，医养结合已探索出多种行之有效的实现形式，并正向更深层次的融合延伸。机构医养结合方面，"内设医疗机构""医疗机构增设养老功能""医养协议合作"等模式日趋成熟，为失能、半失能与高龄老年人提供了医养一体的连续照护；社区嵌入式医养结合方面，社区医养结合服务中心、日间照料中心、喘息照护与家庭病床服务不断拓展，老年人可就近获得康复训练、健康管理等服务；居家医养结合方面，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上门巡诊、居家护理服务持续深化。智慧化赋能方面，智慧养老平台、一键呼叫、可穿戴健康监测、远程问诊与电子健康档案等适老化智能应用加快落地，数字技术在医养康养服务全流程中的应用场景不断丰富。在康复领域，以改善日常生活自理能力为导向的老年康复服务需求快速释放，认知康复、吞咽康复、肌少症干预等专业项目逐步开展；在安宁疗护领域，安宁疗护服务在全国范围内逐步推开，多学科团队提供的疼痛控制、症状管理、心理支持与灵性关怀日益受到重视，生命末期照护的人文关怀属性得到强化。总体而言，服务模式正由单一医疗或单一养老向多业态、全链条、智慧化、人本化方向加快演进。

（四）从区域与城乡分布看：发展不均衡、供给城乡差异明显

医养康养服务的区域与城乡差异仍较为显著，资源优化配置任重道远。从城乡结构看，优质老年医学与康复资源主要集中于大中城市的三级医院与专业康复护理机构，农村和偏远地区老年健康服务能力相对薄弱，基层老年人健康管理与慢病随访的覆盖率和规范化程度有待提升，农村失能老人照护更多依赖家庭和传统互助；适老化改造、辅具适配与康复服务在农村地区的可及性明显不足。从区域结构看，东部发达地区医养康养产业发展相对成熟，产业生态、人才集聚与资本投入能力较强，中西部地区服务供给与产业基础相对滞后，人才资源外流造成"马太效应"；同一区域内，机构养老与社区居家服务供给也存在结构性不均衡，"一床难求"与"高空置率"并存、高端服务过剩与普惠服务不足并存的现象较为突出，供需错配问题制约了资源使用效率。此外，老年人之间也存在明显的健康服务利用不均衡，经济困难、失能失智、独居高龄老年人群体的服务可及性更差。这一多维均衡格局，既与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和财政支撑能力相关，也与老年健康资源配置机制、基层服务能力建设等深层次因素密切相关。

（五）典型样本分析

本文选取两个典型样本予以剖析。样本一是某东部城市"医养康护一体"的机构养老实践。该机构将老年医学科门诊、康复治疗、专业护理照料与养老居住功能融为一体，引入规范化老年综合评估流程，为每位入住老人建立涵盖医疗、康复、护理、营养、心理、社会适应等多维度的个体化照护档案，通过医养团队定期联合查房、康复治疗师全程介入、分层分级护理管理和家属协同沟通，系统干预跌倒、营养不良、压疮、认知功能下降等老年综合征，取得显著效果，失能老人的生活自理能力、情绪状态与家庭照护负担均得到明显改善。样本二是某中西部社区"居家医养结合+智慧健康管理"实践。当地依托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家庭医生团队为服务主体，为辖区老年人建立电子健康档案并实行动态更新，开展慢病规范管理、上门巡诊、居家康复指导与用药咨询，同时借助智能穿戴设备、血压血糖监测与远程医疗平台，实现健康数据的实时采集、上传与异常预警，使老年人在不脱离熟悉家庭环境的前提下获得连续、主动、便捷的医养健康服务。两个样本从机构与社区两个互补场域，共同印证了以老年医学专业能力为支撑、以信息化为纽带、以多学科协作为保障的医养康养融合路径在实践中的可行性、必要性与可复制性。

六、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发展面临的突出问题与成因分析

（一）老年医学专业能力支撑不足，人才队伍建设滞后

老年医学专业能力的薄弱是融合发展的根本制约。一是学科定位与发展滞后，部分医疗机构对老年医学的重视程度不够，老年医学科建设投入不足，学科绩效考核与社会地位评价体系对多学科协作、综合管理的价值反映不充分，以疾病为中心的传统专科模式仍居主导。二是人才供给严重不足，老年医学专业医师、护理员、康复治疗师、社工等各类专业人才总量缺口巨大，且培养周期长、职业吸引力低，"供需倒挂"现象突出。三是队伍结构不合理，高端复合型人才稀缺，基层与康养机构人才学历层次、执业能力普遍偏低，人才梯队青黄不接。造成这些问题的深层原因包括：老年医学人才培养体系起步晚、规模小，职业发展通道与薪酬待遇不具竞争力，社会对养老照护职业存在一定偏见，以及相关激励保障政策落实不到位等。

（二）分级诊疗与转诊衔接不健全，医养服务缺乏连续性

老年健康服务本应围绕老年人全生命周期形成预防—诊治—康复—护理—安宁疗护的连续链条，但现实中各环节衔接不畅的问题依然突出。一是老年患者在不同层级医疗机构之间、医疗机构与养老照护机构之间的转诊转介机制不健全，"大医院一床难求、基层与养老机构资源利用率不充分"并存，老年人出院后缺乏系统、连续的后续康复与照护安排，容易出现"断点服务"。二是医养结合在操作层面多停留在"物理结合"，医养机构间信息系统不互通、病历与健康档案难以共享，"医"与"养"的专业协作深度不足，双向转诊缺乏标准化流程与责任界定。三是分级诊疗制度落实不充分，老年人无序就医现象仍较普遍，基层家庭医生"健康守门人""费用守门人"作用有待进一步发挥。这些问题的成因，与各级机构激励机制不一致、信息孤岛、专业人才缺乏以及老年人就医习惯等因素密切相关。

（三）产业融合深度不足，标准规范与支付保障不健全

康养产业虽发展迅速，但与老年医学服务深度融合的程度有限。一是业态上"康"与"医""养"脱节，部分康养项目重景观设施、轻医疗康复专业服务，中医养生、旅游康养等业态与专业健康管理结合不紧密，"只养不医、重养轻医"现象存在。二是标准规范缺失，医养康养服务机构在服务内容、质量评价、人员资质、设施配置等方面缺乏统一、细化的标准体系，不同机构服务水准参差不齐，监管评估机制不完善。三是支付保障不足，长期护理保险尚处于扩大试点阶段，覆盖人群与保障水平有限，医养结合相关服务项目纳入医保支付的品类和额度不够充分，老年人自付比例偏高，"有病不敢看、需护护不起"的问题制约服务利用。四是产业投融资与商业模式不成熟，康养产业投资回收周期长、盈利模式单一，社会资本进入与可持续运营存在风险。上述问题的深层成因，在于作为新兴融合业态，医养康养产业在制度、标准与市场培育上仍处于探索期，政府主导与市场驱动尚未形成成熟的良性互动。

（四）区域发展不平衡与农村养老健康服务短板

医养康养融合发展的区域与城乡不均衡，集中表现为农村老年健康服务体系的薄弱。农村地区老年人口比例更高、老龄化程度更深，但基层医疗与养老服务基础薄弱，专业人才匮乏、设施设备落后，失能失智老人的照护多依赖家庭和粗放的传统照料，医养结合服务供给严重不足，"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家庭照护困境尤为突出。同时，农村康养产业发展滞后，健康养老资源难以就地转化为服务供给。造成这一格局的成因，既包括长期城乡公共服务二元结构的历史欠账，也包括农村地区财政投入能力有限、市场容量与盈利空间不足所导致的资源配置不愿下沉，还包括农村基层人才激励与流动机制的缺陷。缩小城乡差异、补齐农村短板，是医养康养融合发展必须跨越的重大命题。

七、推进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发展的对策建议

（一）宏观层面：强化顶层设计，构建医养康养融合的制度体系

坚持积极老龄化的价值导向，从国家战略高度系统谋划医养康养融合发展。一要完善政策法规体系，加快老年健康服务、长期照护与医养结合专项立法和制度建设，明确医养康养融合的权责边界、准入标准与监管框架，为各类主体提供清晰稳定的制度预期。二要健全统筹协调机制，推动卫生健康、民政、医保、人社、发改、财政等部门建立跨部门协调联动机制，整合分散于各系统的政策资源，形成规划、投入、监管与服务供给的整体合力。三要完善支付保障制度，加快长期护理保险在全国的推广落地，优化医保支付方式，探索将符合条件的老年康复、护理、安宁疗护等服务纳入医保；建立多层次保障体系，鼓励商业健康保险、养老服务信托等产品创新，减轻老年人及其家庭经济负担。四要优化财政投入与资源配置导向，加大对中西部和农村地区的转移支付与倾斜支持，促进优质老年健康资源下沉和均衡布局。

（二）中观层面：培育康养产业链，推进医康养一体化服务

在产业与服务层面，推动医养康养从"物理结合"走向"化学融合"。一要打造医康养一体化服务链条，以区域老年医学中心、康复医院为龙头，以社区医养结合服务中心为枢纽，以居家健康管理为终端，构建分级负责、双向转介、信息共享的服务网络，实现老年人在医疗、康复、护理、养老之间的无缝衔接与连续照护。二要培育壮大康养产业集群，依托康养旅游、中医药康养、森林康养、温泉康养等资源禀赋，打造特色鲜明、医康养融合的康养目的地与产业园区，推动健康服务业与旅游、文化、体育、农业等业态耦合共振，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三要大力推动智慧医养康养，建设区域老年健康大数据平台，推广智能穿戴、远程医疗、康养机器人等适老化智能产品与服务，以数字技术打破医康养之间的信息壁垒，提升服务效率与精准度。四要健全标准规范体系，制定统一的医养康养服务机构设置、服务内容、质量评价、人员资质等标准，完善监管评估与行业自律机制，以标准化引领规范化、以规范化保障高质量。

（三）微观层面：加强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提升基层服务能力

人才是融合发展的第一资源，必须把老年医学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摆在优先位置。一要夯实学科根基，加大老年医学学科建设投入，强化老年医学教学、科研与临床一体化建设，将老年医学纳入医学教育改革重点，扩大老年医学硕博士与住院医师、专科医师规范化培训规模，培养大批能开展老年综合评估、多学科管理的高水平专业人才。二要壮大职业队伍，完善养老护理员、康复治疗师、社工等职业的待遇保障、职称评聘与职业发展通道，推行持证上岗与在职培训，提升职业尊严与社会认可度，破解队伍"引留难"。三要创新培养模式，推进医养康养人才院校培养、在职培训与继续教育相结合，鼓励院校与医疗机构、康养机构联合培养"医养复合型"人才，加强对家庭照护者与社区健康指导员的培训支持。四要强化基层服务能力，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老年健康服务标准化建设，推进优质资源下沉、医联体与县域医共体建设，使基层真正成为老年人健康管理的第一道防线。同时，鼓励高等院校、行业协会、科研机构开展老年医学与康养融合研究，为政策与产业发展提供持续智力支持。

八、结论与展望

本文以积极老龄化"健康、参与、保障"三大支柱为分析框架，从学科支撑、服务供给、产业协同、制度保障四个维度，系统考察了我国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发展的现状、问题与对策。研究表明：我国老年健康服务体系框架已经基本形成，医养结合与康养产业取得长足发展，但老年医学专业能力支撑不足、人才队伍断层、医养服务衔接不畅、产业融合深度有限、标准与支付保障不健全以及区域城乡不均衡等难题依然突出，成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关键制约。破解这些难题，必须坚持系统观念，通过强化顶层设计、培育康养产业链、加强学科与人才培养、提升基层服务能力等多元路径协同推进，推动老年医学专业能力向医养康养服务全链条深度渗透，实现从"解决养老有床"向"满足健康养老需求"、从"被动照护"向"主动健康"的深刻转变。展望未来，随着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深入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成熟推广、数字康养与智慧养老技术的加速应用以及全社会积极老龄观的广泛树立，我国老年医学与医养康养融合发展必将迎来更加广阔的前景，为亿万老年人实现有尊严、有质量、有幸福的晚年生活提供坚实支撑。本文属于以政策分析与案例研究为主的定性研究，囿于数据可得性，在融合发展的定量测算与效果评价方面仍有拓展空间，后续可围绕医养康养融合服务绩效评价、长期护理保险可持续性等议题作进一步深化研究。

参考文献

[1] 世界卫生组织. 积极老龄化：政策框架[M]. 日内瓦: 世界卫生组织, 2002.

[2] Warren M W. Care of the Chronic Aged Sick[J]. The Lancet, 1946, 247(6406): 841-843.

[3] 王建业, 于普林. 老年医学临床实践指南解读[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8.

[4] 李小鹰. 我国老年医学发展与学科建设[J]. 中华老年医学杂志, 2019, 38(1): 1-4.

[5] 于普林, 张存泰. 老年综合评估与老年综合征防治[J]. 中华老年医学杂志, 2021, 40(5): 513-516.

[6] 中共中央, 国务院. 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Z]. 2019.

[7] 中共中央, 国务院. 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Z]. 2021.

[8] 国务院. "十四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服务体系规划[Z]. 2022.

[9] 杜鹏. 积极老龄化战略下的老年健康服务体系建设[J]. 人口研究, 2020, 44(6): 3-15.

[10] 刘国恩, 傅虹桥. 医养结合模式的实践与思考[J]. 中国卫生政策研究, 2019, 12(7): 1-6.

[11] 郑功成. 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建设研究[J]. 社会保障评论, 2020, 4(4): 3-18.

[12] 国家卫生健康委. 中国健康老龄化发展战略研究报告[R]. 北京,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