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缘到主干:全球史视野下的中国及其历史书写
摘要
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全球史的兴起深刻地改变了国际史学的研究版图。它质疑以民族国家为不言自明的分析单元的旧传统,主张从更大的空间尺度、更长的时段与更繁复的联系网络出发来重写世界历史。这一范式对长期以"中国为中心"和"民族国家叙事"为主流的中国历史研究,既构成了挑战,也提供了机遇。本文从全球史的理论内涵与学术谱系说起,梳理全球史与中国史研究互动演进的主要脉络,进而结合白银流动、物产传播、海上丝路、知识迁移等具体案例,分析全球史视野如何重新照亮诸多传统议题,并重新定位中国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地位。在此基础上,本文着重讨论在运用全球史时如何坚持辩证与审慎:既充分利用其开放的比较与联系眼光,又警惕以全球史的笼统整合淡化中国经验的独特性与主体性,以期为中国历史书写在全球时代提供一种既开阔又自持的学术思考。
关键词:全球史;中国史;历史书写;联系与比较;主体性
一、引言
历史之学,始终处于对"如何书写世界与自身关系"的追问之中。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史学传统,长期以来为历史研究提供了清晰的分析框架与叙事边界,却也往往以国家的疆界遮蔽了跨境与跨文明的流动与联系。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全球史(Global History)作为一种新兴而极具影响力的史学范式登场的。它不满足于将各国历史并列罗列,而致力于考察那些横跨疆界的人群、货物、观念、疾病与微生物的流动,揭示世界历史作为一个相互联系之整体的形成过程。
全球史既是对既有史学的挑战,也是一般不可回避的时代思潮。对身处全球化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中国学者而言,全球史提供的不仅是一种研究方法,更是一种重估中国与世界关系的认识机遇。中国历史源远流长、幅员辽阔、语汇丰富,其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联系既古老又深广;然而,长期以来受民族国家叙事与近代中心史观的影响,对这些跨国联系的系统研究相对不足。全球史视野的引入,恰为中国历史书写打开了一扇通向更开阔格局的窗户。
当然,引入并非照搬,机遇也伴随着风险。全球史虽有宏阔的洞见,却也可能因过度追求宏观与联系而淡化地方经验与主体性,甚至潜藏着以西方为中心重新统摄世界叙事的危险。因此,本文在肯定全球史价值的同时,更着重强调辨证的运用:如何在中国历史研究中,既借助全球史的眼光重新发现那些被遮掩的联系与流动,又确保不被这种眼光所同化而失去对中华文明自身历史的主体性把握。这一平衡的探寻,正是本文的核心关切所在。
二、文献综述
关于全球史与中国史研究的关系,学界已有较多讨论,可概括为几个层面。
其一,关于全球史理论的引介与界定。国内学界对全球史的兴起背景、理论主张、主要流派(如加州学派、联系史、环境史、帝国史等)及其与现代化理论、世界体系论的关系,作了系统的译介与评述。这些工作为中国史学界理解全球史提供了必要的知识储备,也使学界对全球史"讲故事的身体"与可能限度有了清醒的认识。
其二,以全球史方法重写中国史具体议题的研究实践。无论是在经济史领域对白银流动、商品贸易与"大分流"的讨论,在海洋史领域对海上丝路与海贸网络的重探,还是在环境史、疾病史、物质文化史方面对物种、病菌与技术跨域流动的考察,中国学者都在具体研究层面实践了全球史的视野,产出了大量具学术分量的成果。这些实践充分显示了全球史对中国史研究的增值空间。
其三,围绕全球史与中国史"张力"的批评与反思。不少学者对全球史范式提出审慎的批评:或指其以宏观联系消解地方差异与中国经验的主体性,或担忧其隐含"去中国化"的取向,或反思全球史叙事中潜在的西方中心论与"新帝国叙事"问题。这些讨论促使学界在全球史的运用上趋于冷静、审慎与自觉,构成了本文思考的重要前提。
总体而言,全球史与中国史的互动已从初期的引介与借用,进入一个更需要理论自觉与批判性整合的新阶段。本文在这一基础上,尝试从"联系与比较""开放与自持"的辩证角度,为全球史视野在中国的运用提供一个兼具建设性与反思性的框架。
三、全球史的理论内涵及其对传统史学的挑战
(一)解构"容器式"民族国家叙事
全球史对传统史学的首要冲击,在于解构那种将民族国家视为历史先验存在之"容器"的叙事方式。在传统的民族国家史中,国家往往被视为不言自明的历史单元,历史被讲述为一个国家在自身疆界内的发生、演变与演进;然而全球史提醒我们,国家并非自足封闭的"容器",人、物、思想与信息始终在跨越国界流动,国家史本身即是更大网络中的一个个节点。将历史先验地裁剪为彼此独立的国家陈列,正是全球史所要超越的既有范式。
对处于相互依赖日渐加深的当今世界的中国学者而言,这一解构具有重要启示。它帮助我们意识到,中华文明的发展从来不是孤立封闭的自我演进,而是始终在与东亚乃至更广阔的欧亚世界、印度洋世界和更远的区域进行持续而复杂的互动;将这种互动纳入视野,并不是否定国家史,而是将国家史放置于更完整的历史语境中加以理解,从而使其更为立体、更为贴近历史本身。
(二)从比较史到联系史
全球史尤其强调从"比较"转向"联系"的分析自觉。此前的比较史学(如关于"为何西方崛起而东方落后"的比较)习惯于将不同的文明或区域作为相对独立的单位加以并置对照;而全球史则更进一步,着意揭示这些单位之间实际发生的接触、流动与相互塑造。它强调:比较不应停留于"相似与相异"的静态罗列,而应深入到"实际如何联系、如何彼此影响"的动态过程之中。这种从比较到联系的深化,极大地丰富了历史解释的面向。
以中国史为例,对白银的全球流动、对中国瓷器茶叶与欧洲市场的联系、对佛教与伊斯兰教的跨文明传播、对近代知识与制度的全球旅行等的研究,都体现了"联系史"的回响。这些研究将中国置于一张既具体又宏大的联系网络之中,从而揭示出许多仅凭内部史料难以洞见的历史侧面:中国的经济发展如何受全球白银供给的影响,中国的商品如何塑造世界的消费与想象,外来的思想与技术又如何在流动中改变中国的面貌。联系史的视野,由此开创了中国史研究全新的解释潜力。
(三)长时段、大尺度与"深时"意识
全球史还带来了长时段、大尺度与"深时"(deep time)的意识。它倾向于在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长时间跨度、在跨大洋跨大陆的大空间尺度上观察历史的变迁,甚至将人类历史置于更宏大的自然史与生态史背景之中。这种"长时段—大尺度"的眼光,有助于发现那些在短视距内不易察觉的缓慢而深刻的变化,如气候变迁、人口周期的长波、宏观环境的演化等,从而为理解具体的历史事件与区域进程提供更深厚的时间与空间纵深。
"深时"意识对中国史研究的启发,在于提醒我们将具体时代的具体事件,置于更长程的自然与社会变迁中加以理解。例如,将明清的某些经济波动置于更长时段的全球气候变化与人口周期背景中考察,将某时期的文明交流置于数百年的物种、技术与思想传播脉络中把握,往往能获得超越孤立解释的洞见。这种宏大的时空视野,极大地扩展了中国历史解释的可能深度,也使中国史与世界史以及自然科学之间建立了更为宽广的对话界面。
四、全球史视野下中国历史的重估
(一)白银、贸易与中国在世界经济中的位置
全球史视野对中国历史研究最引人瞩目的贡献之一,在于对白银流动与全球贸易网络的重估。十六世纪以来,随着美洲白银的发现与大航海贸易的开通,全球性的白银流动深刻重塑了世界经济格局,而中国作为当时吸纳白银的重要经济体,在这一跨国货币流通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明清时期,中国以其高度发达的丝织、瓷器与茶叶的生产优势,大量出口而吸纳白银,成为全球贸易体系的重要一方。全球史的货币与贸易研究由此重新评估了中国在世界经济中长期被低估的地位。
这一重估的意义十分深远。在高西河畔,它纠正了以往将明清中国视为孤立自闭的封闭经济体的偏颇,揭示了其早已深深卷入全球商品与货币流通的事实;在更深层面,它重新提出了关于中国近代转型的许多问题——白银输入对中国物价、税收与市场的影响,全球需求变化对中国经济周期的冲击,以及中国为何在拥有如此活跃的贸易网络与货币经济的情况下,仍未能率先走向工业革命。全球史在货币与贸易层面的研究,由此为中国史提供了极具解释力的问题框架。
(二)物种、疾病与环境史的流动
全球史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将对物种、疾病与环境的研究引入历史解释,极大地拓展了中国史的分析边界。所谓"哥伦布大交换"所涉及的食物植物(玉米、番薯、花生、烟草等)在明清传入中国并深刻改变中国农业结构与人口格局,美洲白银开采所带来的汞等资源的流动,以及疫病随人员与贸易传播的历史,都为理解中国历史提供了新的变量。中国农业在明清时期对美洲高产作物的吸纳,不仅缓解了巨大的人口压力,也在相当程度上重塑了中国的土地利用、饮食结构与生态景观。
环境史与疾病史的全球视野,还促使我们重新思考"自然"在中国历史中的角色。气候干湿周期性变化对王朝兴衰的潜在影响、水患与疫病对人口与社会结构的冲击、人与自然关系的长期演变,都获得了更为系统与长程的考察。这种将中国史置于全球生态背景中的研究,揭示了诸多仅从人事角度难以充分解释的历史现象,也提醒我们以更尊重自然、更富生态意识的态度来书写与理解中国的发展史,从而赋予中国历史书写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时"与生态的维度。
(三)思想、制度与知识的跨域旅行
全球史视野还极大地推进了对思想、制度与知识跨域旅行及其在中华文明中的落地与再创造的研究。佛教、伊斯兰教、景教等宗教思想经由丝路与海路传入中国并完成"中国化"的过程,科举制度、律令体系与官僚制度在东亚世界的传播与互鉴,近代以来西方科学、技术与政治制度经由译介、传播而在中国的接受与调适,都是"知识旅行"这一全球史主题在中国的丰富呈现。这些研究不仅考察了外来因素如何传入中国,更揭示了中国在接受、翻译、改造与再创造外来文明时的能动性与主体性。
对知识跨域旅行的研究,深刻地改变了我们对中国文化的既有想象。它表明,中华文明并非静止不变的"固有老屋",而是一所持续吸收、纳新与再造的"流动的居所";中国在漫长的历史中既是外来文明的接受者,也常常是向他方输出思想制度与技术的发祥地。这种双向的"知识环流"视角,既反对了"中国封闭论",也反对了"西方优越论",为理解中华文明的开放品格与在世界文明交流中的能动角色,提供了更为辩证而丰满的图景。
五、中国史在全球史中的主体性反思
(一)警惕全球史的"去中国化"倾向
在充分肯定全球史价值的同时,必须警惕其可能潜藏的"去中国化"倾向。这里的"去中国化"并非指刻意否认中国,而是指在全球史的宏观联系叙事中,中国的具体历史经验、独特的发展道路与丰富的地方差异,可能被抽象化、被笼统地整合进某种世界性的大叙事之中,从而淡化甚至遮蔽中国历史自身的复杂性与主体性。若仅将中国视为全球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或视其经验为普遍规律的一个例证,便可能在获得全局眼光的同时失去对中华文明自身历史逻辑的细腻把握。
因此,在运用全球史时,应坚持"双向观照"的自觉:一方面借助全球史发现中国与世界联系的诸种渠道,另一方面始终以中国自身的史料、经验与问题意识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去检验、修正乃至丰富那些宏大的全球叙事。全球史不应成为消解中国经验的"清洗剂",而应成为照亮中国历史更多侧面的"探照灯"。唯有以中国自身的复杂性为实质依托,全球史视野才能真正服务于而非替代对中国历史的深入理解。
(二)中国经验为全球史提供的地方性修正
更为积极的是,中国经验并非全球史叙事的被动接受者,而完全有能力为全球史提供重要的地方性修正与理论贡献。中国历史中许多既具独特性又具普遍意义的经验——多元一体的多民族整合、长时段的中央集权治理、精耕细作的农业体系、高度发达的文官科举制度、百科全书式的知识传统等——都是全球史叙事中极为重要的变量与例证。通过对这些经验的研究,中国学者能够指出既有全球史理论中的欧洲中心预设与现实偏差,也能为世界历史理解贡献源于中国视角的洞见。
晚近的海上丝路研究、白银与"大分流"的比较、"中央王国"与帝国形态的全球比较等,都涌现出由中国学者提供的、具有世界影响的原创性成果。这些研究表明,中国史不仅是被全球史"照亮"的对象,也完全可能成为"照亮"全球史的理论光源。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中国史与全球史的关系应是互惠共创,而非单向依附。这种由"对象"走向"主体"的转变,是研究中国史自觉全球化的关键,也是未来深化两者互动的重要方向。
(三)在联系与地方之间保持平衡
在全球史视野的运用中,还须处理"联系"与"地方"之间的平衡。过度的联系叙事可能使人只见全球流动、不见具体地方的生命经验与文化积淀;而过度的本土自闭则又会重蹈孤立主义的覆辙。理想的研究实践,应在"全球联系"与"地方主体"之间建立起有机的连接:既充分揭示中国与外部世界实际发生的流动、接触与相互塑造,又始终以中国内生的历史进程、文化逻辑与区域差异为叙事的主体,使"联系"服务于对"地方"的深入理解,而非相反。
这种平衡的自觉,意味着中国史研究在接受全球史启发的同时,更应强化自身的实证根基与问题意识。它要求研究者以扎实的史料考订为本,以对中国历史自身脉络的把握为体,以全球史的比较联系眼光为用,避免那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空疏宏观。唯有在"体用结合"的意义上运用全球史,中国历史书写才能在全球化语境中获得既宏阔又扎实、既开放又自持的卓越品格。
六、全球史视野下的中国研究:方法与案例
(一)区域网络与全球体系的方法
将全球史视野转化为中国史研究的实际操作,需要方法论上的自觉。在区域层面,研究者可以选择某一跨国区域网络为分析单位,如以南海为中心的"南海贸易网络"、以朝贡体系为核心的"东亚世界"、以丝绸之路为纽带的"欧亚内陆网络"等,考察其内部的联系、规则与动态,并将其置于更宏大的全球体系中加以定位。这种"区域本位而非国家本位"的分析单位,能够更自然地揭示中国与其周边及更远区域的互动,也避免了将国家边界机械外推为历史分析框限的弊端。
在全球体系层面,则可以借鉴世界体系、全球商品链与知识网络等分析框架,考察中国是如何在不同时空条件下嵌入或参与各类全球网络的。例如,近代中国在鸦片战争后如何被整合进以欧洲为中心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又如何在这一体系中挣扎与反抗;又如,中国在丝绸、瓷器、茶叶、白银、香料等全球商品链中所处的不同位置及其演变。通过"区域—全球"两个层面的结合,中国历史书写能够在保持实证细密的同时,获得开阔而具比较性的解释框架。
(二)三种类型的研究案例分析
为具体说明全球史视野的操作方式,这里选取三类研究加以示例。其一为"白银流动"研究。此类研究以货币史与贸易史为主线,考察美洲白银经马尼拉、澳门等渠道流入中国的机制、规模与时序,分析其对明清物价、赋税、市场与人口的影响,并由此反思中国与早期全球化的关系。通过将中国货币经济置于全球白银网络中,研究者得以揭示清代"银贵钱贱"等现象的跨国根源,也得以重估中国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关键地位。
其二为"物种传播"研究,如对美洲作物(玉米、番薯)在华传入、传播与"再地方化"的考察。这类研究追踪物种由美洲经欧洲、东南亚传入中国的多条路径,分析其适应不同地区自然条件的过程、对土地利用与人口增长的深远影响,以及由此引发的饮食习惯、物价结构与生态景观的变化。物种研究以"物"为线索,将生物学、农业史与经济史融为一体,展现出全球史对理解中国长时段社会变迁的独特效力。
其三为"知识迁移"研究,如对近代西学经由传教士、留学生与译书机构传入中国并实现本土化的考察。此类研究不仅追溯西方知识的传播渠道,更着重分析其在中国特定的社会—文化语境中被翻译、被批判、被改造乃至被再发明的过程,揭示"知识旅行"中接受主体的能动性。通过对这三个典型案例的把握,可以较清晰地体会到全球史视野在货币、物产与思想等领域对中国史研究的具体增值作用。
七、全球史视野下的中国:问题与展望
(一)数据的可得性与史料的局限
在运用全球史视野研究中国史时,研究者还必须正视数据与史料的现实局限。全球史对宏观联系与长时段的关注,要求依托能够跨越国界、语种与机构的系统史料,而这在实际研究中常面临档案不全、统计口径不一、比较基准差异等困难。以明清外贸与货币数据为例,散见于各国档案、贸易记录与地方文书中的数字,往往口径不一、残缺不全,重建全球性指标需要细致的考订与谨慎的推算,其间蕴含着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这种史料局限提醒我们,全球史视野虽开阔,其结论的可靠性仍有赖于扎实的实证基础。研究者应避免因追求宏观结论而忽视史料考订,应尽量采集多语种、多元化、可相互印证的证据,并在报告中如实交代数据的不确定性与解释的限度。唯有在"宏大叙事"与"实证扎牢"之间保持健康的张力,全球史视野下的中国研究才能既充满想象力又不失学术可信度。
(二)中国主体性在全球史学中的未来
展望未来,全球史视野下的中国研究,其最值得期待的方向,在于中国主体性在全球史学中的自觉确立。这意味着中国学者应不仅以中国经验去验证或补充既有的全球史理论,更应主动从中国历史本身提炼出能够贡献给全球历史理解的独特问题、概念与框架。中国作为世界历史上一以贯之的连续文明,其处理跨文明交流、多元族群整合、生态变迁与军事经济关系的历史经验,完全有可能催生具有原创性的全球史理论资源。
这种主体性的确立,不是要走向与世界隔绝的"中国化",而是要走向一种既能深入中华文明自身、又能与世界史对话的"自主全球化"。它要求中国学者在全球史视野的启发下,更自信地以中国为中心议题展开研究,同时保持对世界历史整体与多样的开放理解。唯有在"自尊"与"开放"的辩证统一中,中国的历史书写才能在全球时代既保持民族认同的深沉,又获得人类共通的开阔,从而为世界的史学发展与文明对话作出中国独有的贡献。
八、结语
全球史作为一种新兴而充满活力的史学范式,以其对联系、流动与整体性的强调,深刻挑战并丰富着传统的历史书写,也为中国历史研究打开了一扇纵览更广阔格局的窗户。本文的考察表明,全球史视野通过重估中国在世界经济中的位置、将物种环境等新变量引入解释、揭示思想制度的跨域旅行,极大地深化和拓展了对中国历史的研究;而中国经验也以其独特的连续性与丰富性,完全有资格为全球史提供重要的地方性修正与理论贡献。
然而,全球史的运用必须保持辨证与审慎。我们需要在借助其开放比较与联系眼光的同时,警惕其可能掩盖中国历史复杂性与主体性的倾向;需要在"全球联系"与"地方经验"之间建立起有机而平衡的关系;更需要以扎实的实证与自主的问题意识为依托,使全球史真正服务于对中国历史的深入理解,而非取代这种理解。在全球化的当下,一个有抱负的中国历史书写,既需要拥有纵览世界的历史眼光,也需要守持中华文明自身的主体性根基。唯其如此,中国史学才能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新时代,以既开放又自持的姿态,作出无愧于自身悠久历史传统的杰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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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全球史视野下的海上中国与文化交流
(一)海上丝路与"海洋中国"的重估
传统中国史叙事长期以大陆为中心,相对忽略了中国作为海洋大国的一面。全球史视野的引入,有力地推动了"海洋中国"的研究与重估。研究者日益认识到,中国并非隔绝于海洋的陆地文明,而是自宋元以来便深度参与印度洋—南海贸易网络、具有悠久与广袤海洋活动历史的海洋国家。早在郑和七下西洋之前的宋元时期,泉州的蒲寿庚家族、广州的蕃坊大食商人等,便已使中国沿海成为连接东亚、东南亚与印度洋世界的活跃枢纽,中外商船云集、商品与人民频繁流动。
重估"海洋中国",不仅恢复了中国历史上长期被边缘化的海洋维度,也为我们理解中国与世界关系提供了新的坐标系。中国在海上丝路中的经贸地位、造船航海技术的先进、民间海商网络的发达,都表明中国在早期全球化中并非落后被动的一方;而郑和远航的中断、明清海禁政策的反复,则又提示我们中国海洋角色的历史复杂性。在全球史视野下重新审视"海洋中国",既是客观还原历史的需要,也为理解今日中国的海洋战略与开放姿态提供了深长的历史渊源。
(二)海外华人网络与跨域社会
全球史的"联系"视角,还极大地推动了海外华人历史的研究,将华人网络纳入中国历史书写的范畴。自宋元明清以来,随着贸易的繁荣与人口的迁徙,大量中国人在南洋、东南亚及更远的地区定居、经商、垦殖与传布文化,形成了遍布全球的海外华人社会网络。这些海外华人在维系中华文化认同的同时,也深度参与了当地的经济社会生活,成为全球贸易、劳动分工与文化传播中极为活跃的力量。海外华人不仅是"离散的中国人",更是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重要桥樑。
海外华人网络的研究意义,在于它打破了以疆界为唯一界域的"国内史"想像,将中国历史理解为一个跨越国界、持续流动的互动网络。通过考察华人移民的迁移动机、组织形态、社会网络与身份认同,研究者得以更全面地把控中国人口与经济向海外的延伸,也得以理解中华文化在域外如何既延续传统又因地创新。这种"跨域的中华"视野,既与世界史对人口流动与族群离散的关注相贯通,也凸显了中国经验在全球史中的独特面向。
(三)中国与世界商品文化的互塑
全球史视野还让我们看到中国与外部世界在商品与文化上的长期互塑。一方面,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等商品以其独特的东方美学销往全球,深刻地影响了世界各地的消费趣味、收藏风尚与工艺模仿——欧洲的"中国风"、对青花瓷的竞相仿制、对茶叶与饮茶方式的热衷,都是中国商品文化全球影响的具体表征。另一方面,中国的商品在输出过程中亦受到外部世界需求的反馈与塑造,如为适应海外市场而改变器型、纹样与包装,从而实现了"物的双向旅行"与文化的交互渗透。
这种商品文化的互塑,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影响—被影响",而是持续的"互塑—共创"。中国商品的美学如何被世界接纳与再创造,世界各文明又如何以其审美与需求反向作用于中国商品的生产,此过程不仅是经济史的问题,更是观察文化全球化如何经由物质媒介得以实现的重要窗口。全球史视野在此提醒我们:文明交流的深厚,往往体现在这些看似日常却绵延不绝的物质文化流动之中,而中国始终是这一全球物质文化之网的重要编织者。
七、全球史书写与中国史叙事的张力再思
(一)叙事主体与价值立场
本文已多次强调在运用全球史时保持主体自觉的重要性,而这最终落实到叙事主体与价值立场的问题。任何历史书写,都必然内蕴着叙事者所处的文化立场与价值判断;全球史亦不例外。表面"无国界"的全球史叙事,其背后可能潜藏着特定的文明坐标与意识形态预设,若不加以省察,便可能在追索联系的同时,无意识地以某种中心主义重新统摄对中国历史的叙述。因此,中国学者在引入全球史时,应始终保持一种清醒的主体意识,自觉检视叙事中的立场预设。
这种主体意识并非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一种对自身历史文化负责任的态度。它要求中国学者既开放地吸收全球史的洞见,也自信地坚持对中国历史复杂性的独立把握;既愿意承认中华文明在其漫长历史中所受到的种种外部影响,也敢于确认中华文明自身的创造力及其对世界文明的卓越贡献。唯以这种既谦逊又自信、既开放又自持的态度从事中国历史书写,才能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既不失中国自身的文化主体,又能真诚地参与人类文明共通历史的建构。
(二)全球史与地方细读的跨文化实践
在具体的操作层面,处理全球史与地方细读的关系,需要一种"跨文化实践"的自觉方法。所谓"跨文化实践",是指在研究中自觉地在全球视野与地方史料之间来回往返,以宏观的联系假设引导对微观文本的细读,又以细读所获得的地方性发现来检验、修正乃至驳斥宏观的概括。这种方法既避免了全球史的"大而空",也避免了纯地方史的"细而浅",使两者互为奥援、相得益彰。它以扎实的实证为中介,将宏大视野与细微经验真正贯通起来。
这种跨文化实践,还意味着研究者在方法论上应具备多语种、多学科、多档案的综合能力:既能读中文典志、方志与契约,也能利用外文档案、游记与海图;既通晓经济史、社会史的考据,也应具备环境史、物质文化史与比较研究的视野。一个成熟的全球史式中国研究,往往正诞生在这种多语言、多学科、多侧面的交错往返之中。它使中国历史书写既能立足本土、扎牢实证,又能放眼全球、融会贯通,从而显现出既深且广的学术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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