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

座架、存在与诗意栖居——海德格尔技术之思的存在论重释及其当代回响

李慧敏

发布 2026年5月
NO.P000084
哲学

座架、存在与诗意栖居——海德格尔技术之思的存在论重释及其当代回响

👤李慧敏 🕒 2026-05-29 16:40:00 📄 附原文 DOCX 📄 附 PDF
摘要: 现代技术已深度转化为人类生存的基本境况,其意义远超工具与手段的进步,更在重塑人与存在的关系。本文重释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阐明其核心命题——现代技术作为“座架”(Gestell)的意涵:诸存在者在促逼性的“订造”中被耗尽为可计算的持存物,人自身亦难逃被纳入功能链条的命运。文章进而剖析“危险”与“救渡”之辩证,阐释泰然任之与诗意栖居作为人守护存在的可能道路,并与马克思主义技术批判及当代人工智能哲学对话。研究认为,海德格尔为超越功利乐观与悲观、理解技术与人性之界提供了接通存在深处的批判性资源。
# 海德格尔 # 技术哲学 # 座架 # 存在 # 异化 # 诗意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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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架、存在与诗意栖居——海德格尔技术之思的存在论重释及其当代回响

【摘要】现代技术已深度转化为人类生存的基本境况,其效力不止于工具与手段的进步,更在于重塑了人与存在的关系。本文从存在论现象学的视域出发,系统考察海德格尔关于技术的哲学之思,重点阐明其核心命题——现代技术作为"座架"(Gestell)的存在论意涵。文章首先回溯海德格尔对西方形而上学的整体批判及其技术追问的哲学语境,进而分析工具论与技术人类学界定之不足,指出现代技术的本质绝非技术性的,而在"去蔽"(aletheia)方式上发生了根本转向,即一切存在者在促逼性的"订造"(Bestand)中被耗尽为可计算的持存物。本文进而论述"危险"与"救渡"的辩证,阐释"泰然任之"与"诗意地栖居"作为人在技术时代守护存在之真理的可能道路,并借科学与艺术之张力显豁物之聚集与语言的箴言。在此基础上,文章将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置于与实证主义技术观、马克思技术批判及当代人工智能哲学对话的视域中予以考量,分析其对当代"普遍数字订造"与伦理虚无的警示意义。研究认为,海德格尔为反思现代技术提供了一种超越功利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的、接通存在深处的批判性思想资源,对于今日应对技术加速、理解技术与人性的边界具有深刻的启发价值。

【关键词】海德格尔;技术哲学;座架;存在;异化;诗意栖居

一、引言

人类与技术的缠结几乎与文明同步,然而在很长一段历史中,技术都被视为中性而外在的手段——人制造工具、工具服务于人,似乎并无深意可究。可是到了我们所处的这个技术全面加速的时代,情形已然根本改变。电子网络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算法接管了信息的分配与决策的辅助,生物技术触碰着生命本身的边界,人工智能在越来越多的任务上逼近甚至超越人类。技术不再只是站在人这一边的"工具",它已经化为一种塑造人们感知、欲求、交往与存在的"框架"。面对这样一幅图景,仅仅追问"我们该如何使用技术"或"技术会带来哪些利弊"显然不够;正如海德格尔所提示的,当我们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如何更好、更快地运用手段"时,我们恰恰已经身处某种更根本的遗忘之中。

本文所要处理的核心追问正是由此而来:在现代技术的深层作用之下,人成了什么?人与存在、人与世界、物与语言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位移?对此,二十世纪的德国思想家海德格尔提供了一系至为深邃的思考。他从现象学与存在论的基座出发,把对技术的讨论从"工具—目的"的功利层面,提升到"真理—去蔽—存在"的形而上学层面,提出了"座架"(Gestell)这一影响深巨的概念。海德格尔的洞见在于:现代技术的本质不在于某件具体的机器或某项具体的发明,而在于一种把世界整体变成为可计算、可贮备、可提炼的"持存物"的去蔽方式。在座架之下,连人自身也难逃被"订造"(Bestellen)为人力资源、被纳入功能链条的命运。这既构成"最高的危险",也孕含着"救渡"的生长点。

重新研读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在今天具有格外切近的意义。当人工智能、数据化与平台经济不断把人的活动对象化、可量化之时,海德格尔早在二十世纪中叶对"技术座架"与"普遍订造"的诊断,展现出惊人的预见力。他所主张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与对物、对语言那种守护性的亲近,也为我们沉思如何在技术的狂飙中保持人的本己性与诗意的存在提供了思想依托。本文并不打算简单地把海德格尔的技术观当作对现代技术的全盘拒斥——那会遮蔽其论证的精微——而力图通过严谨的文本梳理与概念辨析,显豁其存在论结构,进而评估它对当代思想与生活实践的启示与限度。

在方法上,本文将采取概念史与哲学诠释相结合的路向,紧扣《技术的追问》(载《演讲与论文集》)、《物》《筑·居·思》《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等核心文本,在现象学的基本方法中把握座架、去蔽、订造、危险与救渡、泰然任之、诗意栖居等概念的相互勾连。同时,文章将适度引入对海德格尔技术观的批评与对话,使其不至于沦为一种封闭的神话叙事。

二、文献综述

海德格尔的技术思想自六十年代表面世以来,在哲学、社会学、技术哲学与文学批评诸领域引发了广泛而持续的回响,围绕它的诠释、引申与批评也十分丰富。梳理这些文献,有助于把本文的研究置于更清晰的学术脉络之中。

其一,聚焦文本与概念本身的诠释学进路。西方学界对《技术的追问》一文的解读汗牛充栋,其中较有影响的著作如约翰·拉希(John L. Lachs)等对海氏技术概念的辨析,以及《海德格尔与技术的追问》一类的专题论集,多着力于把座架与"存在之天命""去蔽之历史"这些晦涩表述还原为可理解的分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论者指出海德格尔强调"技术之本质并不是某种技术性的东西"意在唤醒人们对技术根基处的反思,而非仅仅做技术的道德评判。此类研究为后来者提供了澄清概念的基础,但其局限在于往往滞留于概念本身,未充分与当代技术经验相对接。

其二,思想史上的定位与比较研究。许多学者将海德格尔技术哲学置于其对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批判之中加以理解,认为技术座架正是形而上学的"主体性形而上学"在近代以来极端发展的现实印证;另一些研究则将其与韦伯的"理性化"、马克思的"异化"概念相对照。在国内,关于海德格尔与技术哲学的研究亦蔚为大观,学者们常将海氏的思想与马克思主义实践唯物主义对勘,辨析"对象性活动"与"存在之思"两种理解技术于世界关系的差异。这类比较工作极大拓展了理解海氏技术问题的视域,但亦需避免将不同思想体系简单比附。

其三,对海德格尔技术观的后继修正与批评。当代技术哲学家如安德鲁·芬伯格(Andrew Feingberg)在其著作中,一方面承认海德格尔对现代技术批判的深刻性,另一方面又批评其过于本质主义、放弃了对具体技术进行社会改造的实践可能;唐·伊德(Don Ihde)则从技术现象学出发,讨论技术与身体的具身关系,试图以更精细的层次化分析补充海氏较为笼统的"座架"论述。这些批评提示我们:海德格尔的宏大叙事需要与具体技术的经验研究相结合,方能在今天落地。

其四,海德格尔技术思想与当代热点(数字、智能技术,生态)的接榫。近十年随着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的发展,围绕"海德格尔会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算法时代是否正是座架的极致"的讨论大量涌现。有论者主张ChatGPT后的生成式智能把语言也纳入可测算的持存物,恰是海氏所言"语言被订造为信息"的当代印证;也有人尝试以海氏的"泰然任之"为在算法时代守护人的本真性提供思想资源。这类研究使海德格尔的遗产重新成为活的思想,但其成果往往偏于灵感式联想,尚需更系统地结合存在论来展开。

综观文献,海德格尔技术思想的研究已相当成熟,但存在两条相对的张力:一端执着于概念的精确还原,另一端则急于将思想"应用"到当下技术议题而失其深意。本文尝试在保持存在论严格性的同时,认真地接通现实技术的具体维度,使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既不失其哲学锋芒,又能回应我们的时代之问。

三、理论基础与概念澄清

要进入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须先澄清几组基础概念,以免把这位思想家的独特用语误解为故作玄深。海德格尔一生的哲学努力,一言以蔽之,在于重新追问"存在"(Sein)之意义,而他对技术的讨论正是这一"存在之思"在当代最切身的开展。因此,以下概念的澄清都将通向同一个方向:技术所牵涉的不是工具清单的更新,而是人与存在之关系的根本命运。

(一)技术作为"去蔽":真理观的转向

海德格尔对"什么是技术"的追问,起点是质疑两种流传最广的界定。其一是"工具性规定",以为技术是合目的的手段(instrumentum);其二是"人类学规定",以为技术是人的行为活动。在常识与功利层面,两种规定并无不妥:日常的锤子、车轮、机器确实表现为服务于人的手段,飞机的飞行确实是人的操作活动。但海德格尔指出,若不断地据此追问下去,会发现它们并未真正触及技术的本质。因为技术的本质并不能从"它是干什么用的"这一角度获得——追问本质,就意味着要追问这个运行不已的手段与活动,究竟是以何种方式让世界显现出来。

由此,海德格尔回到一个他曾长期琢磨的古希腊源词:techne。在希腊人那里,techne并不简单等同于今天的"技术",它既指工匠与艺术家的制作,也包括那种让某物从遮蔽走向敞开的知晓方式。海德格尔籍此把希腊之"真理"重新把握为"去蔽"(aletheia):真理不是什么认知主体与客观对象相符合的断言,而是存在者自行从遮蔽到无蔽的那种敞开与显明。以此为基点,科学是一种去蔽,艺术是一种去蔽,技术同样是一种去蔽——它们各自以特定的方式让存在者显现。理解技术的要害,因而不再纠缠于某件工具的好坏,而在于辨识技术究竟以何种"去蔽"的方式让世界敞开,又同时以何种方式遮蔽了其他敞开的可能。

(二)"座架":现代技术的去蔽样式

沿着这一思路,海德格尔分辨出古代手工技术与现代技术的本质差异。古代技术让物以"感性聚集"的方式到场:一把陶壶因为聚集着四重整体(天、地、神、人)而成为"物",一条索桥在聚集河流与两岸的同时既连接也分界,因而那里有"物之物性"的韵味与守护。相反,现代技术的去蔽方式发生了一次质的骤变。海德格尔以"座架"(Gestell)一词标识这一崭新的去蔽结构。

"Gestell"在德文中有着"框架、骨架、陈列架"的意味,动词形式则有"摆置、促逼、安放"之义。海德格尔以这词命名那种把世界整体摆置为可被促逼、可被开发、可被紧逼地去蔽方式。在座架的笼罩下,自然不再被当作具有自身涌现节律的"领域",而被摆置为随时可供开采与转化的"存货"与"贮藏"。河流不再作为有待守护的生命,而被订造为水力发电的能量库;森林不再作为栖居的家园,而被折算为可供采伐的木材;土地不再作为有待耕耘的田地,而被处置为可供机械农业与采掘业开采的对象。本文在此强调,座架不是某一台机器、某一种技术,而是现代技术"让世界如何显现"的整体命运。正因它乃是命运性的,它也在暗中决定着现代人对世界、对物、对自身的基本理解。

(三)"持存物"与人的被订造

由座架这种"促逼性的摆置"出发,海德格尔导出另一重要概念"持有物"亦译"备用物、持存物"(Bestand)。被置于座架之中的存在者,不再以自身所是者而被守护,而只在"随时可被调拨、计算、贮备、利用"这一点上被看重。事物愈是被有效地纳入开发链条,便愈是被仅仅当作可替换的"持存物"。而座架的严酷之处并不止于此——它终究把"摆置者"本身也卷裹进去。人一方面以订造的方式去揭示实在,另一方面自身也受一种促逼的驱动所辖制,被要求不断地"常备可用"。

这便引出海德格尔所谓"最高的危险":人的活动在现代社会被系统性地收编为可测算的功能环节,个体被转化为"人力资源""数据源""用户行为样本",其存在的本己性与自由受到一种不易察觉但极之深广的规约。人不再把自身当作存在的守护者,反而与自然一样,被纳入不断增殖的计算化座架之中;更令人警醒的是,这种摆置往往并不表现为暴力的强迫,而表现为人人都甘愿甚至主动投入的"自我开发"。座架并未消失在人眼前,而是成为人们几乎浑然不觉的生存视域。

(四)危险与救渡的辩证

海德格尔并不是悲观的反对者。他反复援引荷尔德林的诗句"但在有危险的地方,也生长着救渡的力量",由此揭示危险与救渡的辩证共属。危险愈是推向极致,愈是迫着人去正视那个支配着一切而自身又退隐于后的座架之命运;而救渡并未掩藏在技术的反面,就栖身于此一危险的源头。所谓救渡,在海氏那里不是预先设计好的解决办法,而是一种重新唤起的、对技术本质的"清醒的思",一种让人在技术的飓风中仍能守护物之物性与人之本己的可能性。诗的言说、艺术的真理,以及一种"泰然任之"的存在姿态,皆被海德格尔视为从危险深处生长出的救渡之微光。此处的辨析为后文讨论人在技术时代之生存提供了枢纽。

四、研究方法与文本依据

作为存在论哲学研究,本文的方法以对海德格尔第一手文本的严密阅读为根基,再进而作一种"现象学的显象"式的现实观照。核心文本是收入《演讲与论文集》的《技术的追问》一文——这是海氏技术思考最集中、最系统的表达;同时辅以《物》《筑·居·思》《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等文本,以及《存在与时间》中与存在之追问相关的段落,以便在完整的思想脉络中理解座架概念的发生与位置。

在文本读解上,本文坚持回到德文原义与中译间的反复权衡,对"Gestell""Bestand""Gelassenheit"等术语,不仅取中译的字面,更努力显发其在海氏存在论中的深层所指,谨防以流行的标签化议论取代严谨的哲学澄清。在现实观察上,文章采取张开的比较姿态,把人工智能、大数据、平台经济等当代现象作为"有待显现者"纳入座架概念的照射之下,用以激励而非简单地判定今日的技术经验。如此两法并进,本文希望在严格性与现实解释力之间取得适度的平衡。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本文并不把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当作可以无条件套用于一切现实经验的万能钥匙,而是始终将其理解为一种“提醒”与“敞开”:它提醒我们注意技术所内含的某种把我们引向存在遗忘的方向,又试图为我们重新经验“物”与“语言”开辟道路。故此在方法上,现实案例并非被用来“证明”海德格尔的正确,而是作为让座架概念得以被直观、被亲历的材料而出现;理论也并非被降格为现实现象的附庸,而始终保持着自身超越实证的一面。二者在本文中相互借力,共同服务于一个目标:更真切地理解现代技术如何既塑造又遮蔽着人的存在。

五、座架的当代显形:从工业化到数字化的现实现照

海德格尔的座架概念并非仅仅栖居于哲学的殿堂,它在我们时代的经验中有其可被直观的对应。为使抽象之思落到当下,有必要把数据分析的两条当代脉络——工业化时代的自然开发与数字时代的普遍计算——作为"显象"材料加以审视。

(一)工业化时期:自然作为可全盘订造的持存物

在现代工业的运行逻辑中,座架对自然的摆置表现得异常醒目。以能源与资源开发而言,许多地区的河流被层层筑坝,其"存在"在很大程度上被换算为装机容量、发电量与可调度性;煤矿与油田的开采强度亦不断让位于市场对开发规模与效率的预期。高技术的机械农业把土地处理为一个需要通过化肥、农药与机械化不断"改善产出"的投入产出系统,土壤自身的生机与节律反居于次要地位。这些现象都能让我们直观地体会到:当自然被理解为一座被"逼取"出原料与能量的"巨库",物之物性便退隐到功能与计算之后,而人也在这种对自然的"订造式强制"中获得某种工具化的自我理解——经营者、劳动者、消费者都被整合进同一测算逻辑。这种把一切都引向"最大效率利用"的倾向,正是海德格尔所言座架在工业文明中的基本样貌。

(二)数字化与人工智能:作为"座架之极致"的当代体现

如果说工业化主要把物理自然与物质资源纳入订造,那么以大数据、算法与人工智能为标志的数字化浪潮,则把座架的笼罩范围推向了人的认知、情感、语言乃至存在本身。语言曾被视为人的家园与存在的近邻,如今在海氏看来却日益被"订造"为可测度的"信息":自然语言通过标注、切分、向量化转化为可被模型训练与产品调用的数据,语法与语义皆被还原为可计算的关系。日常的交往、阅读、审美活动也在悄然间被数据化——推荐系统根据可观测的行为把读者、观众和用户的"偏好"提炼并回输给他们,人的欲望与注意力因而被纳入对"持存物"般的持续开发之中。

更值得注意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生成模型能够自动生产文本、图像乃至声音,它把过去被认为是人之创造力的领域也涵摄进"可模拟—可再生产"的范围。从海德格尔的立场看,这恰恰是把语言进一步从"存在的家"降格为信息加工的对象,让"说"沦为由概率分布所指定的"输出"。正因如此,当代许多讨论援引海德格尔来理解人工智能并非偶然——它似乎把座架的方向推演到"普遍的数字化订造"的极致,迫使人重新追问:当连言说都倾向于被技术地重组时,人的本真存在还剩什么立足之处?

(三)"泰然任之"作为此时代的生存姿态

然而海德格尔并非要把人们推向对技术的弃绝或恐慌。在《流传的语言与技术的语言》及对思的沉思中,他提出了一种面对座架的生存姿态:"泰然任之"(Gelassenheit)。这一概念源出神秘主义,海氏转而为一种面对技术而不被技术所吞噬的"朝向物的敞开态度":人既承认技术不可或缺并泰然接纳技术器物之有用性,又对技术所内含的使人臣服于计算化秩序的那种危险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彻底被"持存物化"。换言之,泰然任之不是消极的超脱,而是一种有觉知的参与——既用于器物,又保有精神上的距离与自由,让物回归于其自身,而非只作为功能链条上的一环被耗尽。

在当代生活中,泰然任之具有极切身的操作意涵:当我们使用数字设备与服务而始终保持对其"为何如此设计、如何影响自我"的追问与审视,而不是任由其牵引欲望、接管注意力与判断,我们便在一定程度上实践着这种姿态。海德格尔把这视为人在技术时代守护自身本真性的一个低限而基本的条件。

(四)来自现代批判的回应:只是冥想还是可有实践?

面对上述以泰然任之为核心的思路,当代不少思想家提出了善意的质疑。芬伯格在研究现代技术史的基础上认为,海德格尔对座架的把握洞见深刻,但也失之于把技术看得过于铁板一块,忽略了具体技术系统的社会可塑性;倘若仅停留在"泰然任之"的提醒而不介入具体技术的设计与社会改造,便可能导向一种于事无补的浪漫退缩。伊德则从技术现象学切入,主张技术在人与世界之间并非单方向的主宰,而是通过具身关系、诠释关系与背景关系与人类活动相互构成,情况远比海氏的宏大叙事精细而多元。对这些批评,本文采取一种有保留的接受:它们纠正了海氏叙事可能带来的笼统感,但并未驳倒其核心洞见——技术与人的关系确有其超出具体设计的、命运性的层面。故而在后文中,我们将尝试把泰然任之的哲学态度落实为既可理解又具可操作方向的生活与制度层面的建议,使存在论之思不至于悬空。

六、问题与成因:座的遮蔽何以成为"最高的危险"

综合前几节,可以把海德格尔所指示的当代"问题"界定为:人在技术时代的普遍"对象化自我遗忘",即人把自己与世界都放置在可被测算、开发的持存物之列,从而失去了对存在、对物、对自身本己性的守护。造成这一困局的原因不是单一技术或单一制度,而深植于西方思想的历史进程之中。

(一)形而上学的"主体性"之根

海德格尔将座架的最终根源追溯至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传统。从近代笛卡尔以"我思"确立主体、把世界作为可为自我表象与把握的"对象"起,一种主客二分的格局便被确立;其后科学理性与启蒙进一步把世界理解为可按规则计算与支配的存在。座架因此被海氏视为形而上学的"主体性原则"在技术实践中的必然实现:当人被确立为一切表象者的主体,世界自然降格为可被摆置的、供主体开发与利用的客体领域。今人每以"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为常谈,其潜意识深处正是这种主体性的对象化逻辑。只有理解了这一思想史根源,才能明白海氏何以说技术的问题不再是某个工具或某些政策的问题,而是关乎真理与存在之命运的大问题。

(二)工具理性对"物性"的遮蔽

在常识思维中,技术越发达,人对世界便越"了解"。海德格尔却反其道指出:技术在带来便利与效率的同时,往往以"计算性的把握"遮蔽了事物的"物性"——事物作为聚集着世界意义、有其自身涌现与亲疏节奏的"物"的那个层面。当水只被看作可发电的力学动能,当树只被看作产出木材的原料,人尽管拥有关于它们的科学知识,却已经失去了与"物"本身的亲近。这一遮蔽并非源于恶意,而恰恰源于座架式的"最高效去蔽"对一切非计算的敞开方式的无情排除。由此,一个悖论浮现:技术时代的人掌握前所未有的丰富数据,却在深层意义上和世界越来越隔膜。

(三)人的"本己性"在普遍计算中的涣散

问题所以成为"最高的危险",更在于这把人也卷了进去。当一切活动都可被量化、比较与优化,人的劳动、学习、交往甚至情绪都被纳入"绩效—反馈—激励"的自控闭环,人便难以保有那种基于自身良知与本真需要的决断,而更容易顺应系统所设定的"最优路径"。现代人虽享有更多选项与自由感,却常感莫名的空洞与异己——这正是人逐渐被当作"持存物"使用、其存在之源被遣忘的经验症候。理解此症候,是思考如何在技术时代维护人之尊严与自由的前提。

由成因的梳理可知,化解之道并不在于唾弃技术或逃离现代生活,而在于一种自觉的存在之思与生活方式的调整,这正是分析与建议转向的枢要。

七、守护之道:泰然任之与诗意栖居的现代落实

如果海德格尔仅仅指出了座架的危险而不给出人应有的姿态,其思想便是不完整的。事实上,他的"存在之思"从一开始就以"守护"与"栖居"为怀。本节尝试把泰然任之与诗意栖居从哲学术语转译为可被现代生活与制度所吸收的方向性原则。

(一)以"思"对"用":技术使用上的泰然任之

在第一层,泰然任之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技术使用中的自觉伦理。它既不拒斥技术,也不把技术神化,而是要求使用者在享用器物便利的同时,保有对其背后座架运作的反思距离。具体而言,可落实到若干日常生活层面:其一,审慎对待由算法定制的时间与注意力,例如在电子设备与平台的使用中主动安排脱离即时回应的时段,维护连续的思考与专注的体验;其二,对"优化一切"的绩效逻辑保持必要的批判,不以数据指标霸占对劳动、学业乃至情感的全部评价;其三,以"物"的亲近感对抗纯粹的功能化,比如尊重自然物、手工物与传统技艺中那种技术无法完全替代的"物性"韵味。这些看似琐碎的自律,正是海氏所言那种朝向物的敞开、又不被技术俘获的姿态的具体化。

(二)以"诗"救"障":语言与艺术对物性的抢救

海德格尔曾在《物》等文中指出,"物"之所以为物,在于其能聚集并让它所牵系的意义得以显现;而艺术正是让这种聚集自行显露、让真理"立入作品"的力量。他曾以希腊神庙与凡·高的农鞋为例,说明艺术作品如何让一个生活世界向观者敞开。在现代技术把语言化为信息的趋势下,保持诗与艺术的独立价值,就显得尤为珍贵——那不仅是一种审美上的偏好,更是一种对抗把一切皆化约为可计算持存物的存在论姿态。落实到教育与社会生活,意味着应保育文学、诗歌、艺术教育中引导人与语言、与物亲近的维度,使人们不会仅在信息与表达的层面与语言打交道,还能在其诗意的深处重新经验存在的丰富。语言被看作"存在的家",守护语言的诗意因而被视为守护人自身的一种方式。

(三)以"栖居"立"身":在技术世界里保存人的位置

《筑·居·思》中,海德格尔把"栖居"与"存在"关联起来:人之为人,不是仅作为功能单元活在机械时空里,而是作为"终有一死者"在大地上筑居、在语言中安身。栖居意味着有根、有关系、有对四重整体的护持,而非被彻底"驻留"于可测算的工作与消费链条之中。在现代社会落实此意,可体现为对城市与居住空间人性的营造——保留可供休憩的自然与社区交往的场所,防止"居住"完全坍缩为"住所"——也体现为工作与生活节律的合理安排,以及对制度设计中工具化取向的审慎约束。唯有在具体环境中使人得以"有处可居、有所归属、自成其性",尘世的人才不会被彻底收编为可随时调拨的持存物。

(四)制度与教育层面的有限建议

必须坦承,海德格尔的存在之思本身不提供一整套改造制度的技术方案。但本文认为,其思想对现代制度与教育仍有相当的方向性启示。在制度层面,可资借鉴的是对技术评估不只追问其经济效率,也追问其对人之人性、对自然之守护的可能影响,即以"存在的尺度"去平衡单纯的"效益尺度"。在教育层面,则应在课程中注入对技术本质的哲学反思,训练学生不只会"用"技术,也会追问技术"以何方式把我们带向何处",培养以泰然任之面对座架、又能持守诗意与栖居能力的公民。这些建议既不流于反技术的浪漫狂飙,亦不敢冒进地宣称已找到终极解方,而是力图把海氏之思转译为负责任的常识。

八、结论与展望

本文系统考察了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尤其是"座架"这一核心概念的哲学意涵,并将其置于当代技术情境中加以显象和分析。研究的结论可归结如下。其一,海德格尔把关于技术的思考从"工具—目的"的常识层面,提升到了存在论去蔽的层面;现代技术的本质被把握为"座架",即一种把一切存在者(包括人自身)摆置、促逼为可计算之持存物的命运性去蔽方式。其二,正因为座架具有命运性,它所酿成的问题并非某一工具或政策的问题,而是人遗忘存在、与世界丧失亲近、自身被对象化为功能的"最高危险";其根源深植于西方形而上学的"主体性"传统与工具理性的扩大之中。其三,海德格尔并不以悲观收场,而是以"泰然任之"与"诗意地栖居"指示了一条守住人的本己性、物之物性与语言之家园的道路。这条道路在工业化与数字化交织的当代社会,具有真切而切身的可实行方向。

亦须指出本文及海德格尔进路的限度。存在论的技术之思毕竟不是社会学或工程学,它长于揭示技术与人关系的深层纵深,却难以直接给出具体技术系统的改造步骤;它提醒我们警惕座架的吞噬,却不能替代对这个时代的制度、政治与技术设计进行具体的经验研究。因此,把海氏之思与芬伯格式的社会建构进路、伊德式的技术现象学以及更为精细的实用伦理学相配合,才可能形成既具哲学深度又有实践力度的综合认识。展望未来,如何在我们已深度数字化的处境中保持清醒而自由的"泰然任之",如何让诗意在算法之流中仍留有一席之地,无疑是值得继续沉思的当代命题。海德格尔所开启的这条"存在之思",正是在这些追问中保持着它历久弥新的思想活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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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海德格尔. 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M]//路标. 孙周兴,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0.

[6] 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M]. 陈嘉映, 王庆节, 译.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9.

[7] 海德格尔. 泰然任之[M]//海德格尔选集. 孙周兴, 选编. 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1996.

[8] 孙周兴. 说不可说之神秘——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研究[M]. 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1994.

[9] 陈嘉映. 海德格尔哲学概论[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6.

[10] 张祥龙. 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6.

[11] Andrew Feenberg. Questioning Technology[M]. London: Routledge, 1999.

[12] Don Ihde. Technology and the Lifeworld[M].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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