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叙事与民族认同的双重建构:当代民族舞蹈创作中的“舞蹈身体”及其反思
摘要:舞蹈以身体为媒介,是人类最古老也最直接的语言形式之一。当代民族舞蹈创作在繁荣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深刻的认同焦虑与身体叙事危机。本文以舞蹈美学与身体社会学的交叉视角,探讨民族舞蹈如何在“舞蹈身体”的层层编码中实现民族记忆的表达与当代认同的建构。研究认为,民族舞蹈的身体并非“天然自足”的传媒介质,其由技术身、民族身与时代身三重面向叠合而成:技术身承载训练体系与动作规范的传承,民族身凝聚舞种民俗与族群风格,时代身则介入当下审美与资本权力的话语。三类身体的失衡在当代创作中衍生出动作同质化、符号浅表化与民俗舞台化的三重症候,其深层动因可追溯至科层化的创作体制、对视像奇观的过度依赖与确证性评价的回馈不足。论文在梳理苏珊·朗格、鲁道夫·阿恩海姆及本土舞蹈理论诸家观点的基础上,提出在“尊重地继承—创造地转译—对话地传播”的三位一体框架中重建民族舞蹈的身体叙事主体性。
关键词:民族舞蹈;身体叙事;舞蹈美学;民族认同;舞蹈创作
一、引言
在所有艺术门类之中,唯有舞蹈以人体的当下在场作为其不可让渡的媒介,因而舞蹈也天然地承载着人类最原初、最切身的表达欲求。远古先民在篝火边踏歌起舞,以身体的律动沟通神灵、慰藉族众、传递经验,此时的舞蹈是本族人“自己讲述自己”的身体语言,是认同得以凝结的身体仪式。然而进入当代,舞蹈——尤其是以“民族”为命名前提的民族舞蹈——面临的处境远比“自说自话”的时代复杂得多。一方面,当代中国民族舞蹈创作在题材拓展、技艺精进、舞台呈现与文化传播等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一批植根于地方性与族群性的作品走向国际舞台,构成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围绕“民族”这一称谓而来的一系列追问却始终萦绕不去:当一种源自特定族群的舞蹈被搬上科层化、都市化乃至国际化的舞台时,它所书写的究竟是谁的叙事?其身体所汲汲表达的民族记忆,是否在适应舞台逻辑的过程中被悄然改写?在“传统被看见”与“传统被改造”之间,当代创作者的坐标究竟应当安放于何处?
此一紧张感并非中国所独有,却在中国当代舞蹈实践中表现得格外典型。追溯其根源,在于中国民族舞蹈的建构性本质:我们所习见的诸多“民族舞种”,并非自古而然的原生遗存,而主要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降,在民族识别、院校教育与舞台展演的体制化进程中,历经搜集整理与提炼升华而逐步定型的。这一“建构的历史”决定了民族舞蹈几乎从诞生之初便同时面对“根基(族群生活)—舞台(挪用改造)—时代(当代资本与审美)”三股力量的拉扯。本文正是试图以“舞蹈身体”为分析枢纽,廓清当代民族舞蹈如何在身体层面同时被族群记忆、技术训练与时代话语所穿透,从而诊断其在叙事与认同层面的深层危机,并为健康的重建提供路径。
本文研究的问题可凝练为三问:第一问,民族舞蹈的“舞蹈身体”由哪些层面构成、彼此如何关系?第二问,当三重身体失衡或相互遮蔽时,创作在叙事与认同上会出现何种系统性症候?第三问,如何重建一种既能尊重族群记忆之本真、又不失当代创造之生机的身体叙事?循此逻辑,本文先清理相关的理论资源并作概念界定,继而展开三层方法说明,再以创作现状与具体个案佐证问题症候,最终给出兼具理论高度与实践张力的调适路径。如此,既回应学术之问,亦期对创作实践有所裨益。
二、文献综述
关于舞蹈与身体、民族与叙事的研究,在表演理论、舞蹈美学与民族学诸领域均已积累了深厚的资源。以下按舞蹈美学与符号论、身体社会学、本土舞蹈理论与传播语境批评四个脉络加以梳理评述。
其一,舞蹈美学与动作符号的理论传统,为“舞蹈是身体的语言”提供了根本性辩护。苏珊·朗格在《感受与形式》中将艺术界定为“有意味的形式”,并专论舞蹈,主张舞蹈所创造的是一个由动作的动态意象所虚拟的、诉诸虚幻的力的世界;舞蹈不是对生活的模仿,而是对人类内在生命节奏的抽象显露。这为理解民族舞蹈何以能够以抽象动作而非攀拟情节来传达族群情感提供了坚实的符号学基础。鲁道夫·阿恩海姆则在《艺术与视知觉》中从格式塔视角阐明动作与力的知觉特性,指出舞蹈动作之所以具有意义,正在于其动态结构能唤起观看者身体性的共鸣。这些美学洞见提示我们,民族记忆要转化为舞蹈,必须经由动作的“有意味”组织,而非对被观察到的民俗动作的生硬照搬。
其二,身体社会学与表演理论揭示了“身体”绝非自明的自然物,而是社会与权力的铭写场。福柯以其“规训”学说揭示权力如何通过对身体的训练、分配与监视来生产驯顺而有用的人;布尔迪厄则以其“惯习”概念表明,身体是文化的一整套实践智慧的沉淀处,族群的身份感正是通过长期的身体习惯被“体”化而为“常”。进而,理查德·谢克纳所开创的表演研究(Performance Studies)将“表演”理解为人类建构认同、展演自我的普泛行为,而绝非戏台上所独有。据此,舞蹈尤其是民族舞蹈中被反复演练和呈现的民族身体,便不止是一种技艺的展示,更是一种认同的权力政治——谁的身体被允许上台、以何种姿态与何种动作被呈现,本身就是叙事之取舍。
其三,本土舞蹈理论与舞蹈创作研究,贡献了对“民族化”“中国民族舞蹈建设”诸问题的直接成果。吴晓邦作为中国新舞蹈艺术的先驱,毕生倡导舞蹈要表现“人民的生活与情感”,其“舞蹈美育”与强调创作要与现实深深相接的主张,深刻塑造了新中国舞者的创作观念。于平在其舞蹈形态学与创作研究中,系统辨析了中国古典舞与民族民间舞的风格厘定、动作语汇的提炼原则及其“意象”的构成机制;资华筠、王宁等则在《舞蹈生态学》中建立起以“舞畴”“生态环境”为核心的分析框架,主张从民族舞蹈赖以存续的文化生态来理解其形貌与变迁,反对把舞蹈孤立地当作脱离语境的纯形式对象。这些本土成果为本文从“生态系统失衡”角度解读民族舞蹈的当代危机提供了最直接的学术支援。
其四,针对近年来民族舞蹈创作与展演的具体批评,亦构成不可忽视的重要回声。学者与评论界普遍注意到当代民族舞创作中的“同质化”“堆砌技巧”与“过度包装”等倾向;有人主张回归田野,回到原生性中发掘真味,有人则呼吁警惕对“原生态”的浪漫化想象,洞察其亦是被当代建构的产物。本文采撷其争鸣之精要,主张既不因守旧而拒绝创造,也不因趋时而背弃根基,而在对“舞蹈身体”的清醒解析中找到平衡之据。统观诸家,既有研究多聚焦于“舞蹈或某一舞种”的历时梳理或共时评论,鲜少将“技术身—民族身—时代身”的三重叠加作为统一的理论透镜来统摄地剖解当代民族舞蹈的身体危机,这正是本文试图填补的学术空位。
三、理论基础与概念界定
本节承担理论澄明的功能,重点是提出并论证“舞蹈身体的三重面向”这一贯穿全文的分析模型,并对“民族叙事”与“认同建构”作出操作化界定。
(一)“舞蹈身体”的三重面向:技术身、民族身与时代身
本文将“舞蹈身体”确立为民族舞蹈研究的中心范畴,并主张任何进入创作与舞台的民族舞蹈身体,都绝非一块尚未被书写的“白板”,而是三重面向交织编织的产物。
其一谓之“技术身”。指舞蹈者经由长期训练所获得的、可为特定舞蹈语汇服务的身体——包括开绷直立等一般性基本功以及旋转、翻身、跳跃、控制等动作技术。技术身构成舞蹈表达的“质料基础”,其提供动作幅度、力度与精准度,是一支作品得以“立起来”的前提。技术身有其强健的效率性,却也带着训练体系自身的规训烙印——当所有舞者都自同一套院校体系习得相近的“万能身体”时,个体与族群的差异性便常在技术的高门槛中被先行削平。
其二谓之“民族身”。指身体所承载的特定族群所特有的动作记忆、风格韵致与文化身体感。下腰握腕的蒙古族舞之豪迈,三步一踢、颤膝摆手的藏族舞之韧劲,以“三道弯”体态与脖项之律动为韵的傣族舞之婀娜,乃至侗族多耶“手拉手、围成圆”的同心体感——民族身是族群在特定生态(草原、高原、绿洲、山岳)与特定生活(牧猎、农耕、宗教、节庆)中长期浸泡而成的“身体习性”。它无法单靠技术训练注入,而必须在与民俗生活及其“在场感”的长期亲近中养成,是民族舞蹈区别于其他舞种、最见其本真的灵魂。
其三谓之“时代身”。指身体在进入当代创作、都市舞台与传播场域时,所不断经受的时代审美、导演语汇、资本逻辑与技术中介的介入与改写。从舞台调度、灯光布景到服装造型、音乐剪辑,时代身使民族舞蹈成为一个不断与当代对话、被当下所重写的“活的身体”,也使它持续暴露于挪用、奇观化与异化的种种风险之中。
三个层面的关系并非先后出现,而是始终共时并存、相互竞争、彼此塑形。健康而成功的民族舞蹈创作,应是技术身服务民族身、时代身成全民族身——即技术为表达本真族群神韵护航,时代话语则在修辞层面使这种神韵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生机勃勃;而当时代身反客为主、技术身凌驾其上、民族身遭排挤甚至被掏空时,舞蹈的危机便随之降临。
(二)民族叙事与认同建构:身体书写的双重指向
循上文,本文中的“民族叙事”,指民族舞蹈通过其身体动作、队形、服饰、音乐与意象,对其族群记忆、生活经验与精神世界所作的形象化讲述。它既可能讲述叙事性的传说事件,更常以非叙事性的纯舞蹈意象去“显影”族群的情感结构。而“认同建构”指这一身体讲述在现实层发生的社会效应:通过舞台上的呈现与反复观演,族群成员在“被看见”“被肯定”中获得自我确证的归属感,非本族的观众亦在欣赏中形成对异文化的理解与尊重,二者共同缔造不同尺度的认同纽带。据此,民族舞蹈既是“自我讲述”的族内认同仪式,也是“被外界观看”的跨文化传播载体,两重身份构成其无可回避的双重伦理,亦是本文全部讨论的现实落点。
(三)研究的分析立场
在方法论层面,本文采纳一种以“身体”为棱镜、贯通符号美学与社会批判的分析立场:既认同苏珊·朗格所揭示的舞蹈作为“虚幻之力”与抽象形式的自律美学,又接受福柯与布尔迪厄对身体被权力与惯习所铭写的批判洞见;既尊重民族舞蹈在舞台化进程中技艺的拓进,又警惕在“加工提高”的名义下发生的对他族身体的挪用。在“自律”与“他律”之间、在“本真”与“再造”之间取一动态而审慎的平衡,即为本文基本的学理姿态。行文以理论辨析支撑经验诊断,以一以贯之的概念模型串联各个案,务求论据确凿、逻辑自洽。
四、研究方法与研究路径
本课题属于舞蹈学中的理论批评与创作研究,综合运用文献研究、创作个案分析、作品细读与访谈考察等方法,形成“理论模型确立—创作现状检视—个案例证—原因归整—方略导出”的研究路径。
在文献层面,检索与梳理舞蹈美学、身体理论、民族民间舞教学法、舞蹈生态学及舞评等领域的核心论著与期刊文献,为理论模型的建立与问题诊断提供学理支撑。在创作个案层面,笔者重点关注近二十年来具有代表性的民族舞蹈与舞剧作品,既有如以民俗节庆为源的广场性、仪式性舞蹈,亦有走上专业舞台、剧场展演形态的民族舞剧;兼及职业舞团的创作与原生性民俗舞蹈在当代展演中的转型。在作品细读与访谈层面,对选定作品的动作语汇、身体姿态、队形调度、舞美意象及其接受反响作分层细读,并结合对若干民族舞团创排人员、院校舞蹈教师与民间传承人的访谈记录,共同拼合出一种兼具文本实证与田野温度的观察视角。凡涉数据与具体比例者,按研究惯例取约数并注明其性质,不僭称精确统计。
个案的选择遵循“门类—生态—形态”的差异化原则,期望在差异中见出共通的规律。拟重点考察三类形态:其一为教科书化的民族民间舞教学剧目,观察其技术身与民族身如何在训练中相处;其二为以民族史诗或民间传说为题材的大型舞剧,考察其叙事的取舍与身体语汇的适配;其三为活跃于节庆展演与文旅场域的民俗舞蹈的舞台再造,追问其舞台化过程中的本真性损益。三者在“技术—民族—时代”的受力结构上各具侧重,正可互为镜鉴、彼此印证。
五、当代民族舞蹈创作的身体现状与个案透视
为将上述理论模型落到经验层面,本节先作总体的创作现状扫描,再依“教学剧目—大型舞剧—民俗展演”三种形态择取个案展开细描,以辨析三重身体在其中的受力与失衡。
(一)总体现状:繁花竞放与一种隐伏的同质化
就总量与覆盖面而言,当代中国民族舞蹈创作无疑处于相当活跃的时期。各级文艺院团、院校与地方文化机构持续推出以各民族生活与民间艺术为素材的作品,涉及民族舞种的语汇亦不断扩展,舞台技术、舞美手段与跨门类融合显著提升了民族舞蹈的艺术表现力与观赏性。许多作品在专业奖项评审、各地展演节庆中崭露头角,并作为对外文化交流的节目走向海外。然而,表层繁荣之下亦潜伏着批评界一再指出的结构性隐忧。相当数量的作品在动作的“能指”层面看似标榜着不同的民族归属,却在“所指”与“神韵”的层面趋同:舞蹈叙述多取“节日欢庆”“劳动景象”“美好生活”等相近题材,情绪基调多呈昂扬明媚的单一向度,动作编排在院校化技术身的支配下展现出相近的语汇密度与调度法度。换言之,技术身的强势与时代审美的话语,正对民族身形成一种无形却持续的“均质化”挤压。一些具有鲜明地域与族群标识的作品固然获得喝彩,却更多以“服装—道具—背景”的表层符号来辨识其民族归属,而非以可辨的动作韵味去支撑其差异化生命——此种“符号浅表化”的现象在当下的创作现场并不鲜见。
(二)个案一:院校教学中的民族民间舞剧目——规训的精湛与原味的两难
民族民间舞的课程化与规范化,是民族舞蹈进入现代教育体系以获得广泛传播的必经之路,由此形成的一批“教学剧目”几乎是每一位职业舞者共同的成长经验。以被广泛采用的维吾尔族舞、蒙古族舞或傣族舞的规范组合为例,其作为教学文本的价值无可否认:它将散落的民间素材提炼为便于教学的稳定语汇,使年轻舞者得以高效掌握某民族舞的基本体态、步伐与风格。然而教学剧目的“规范”也内建着两难。当一支舞蹈被规约出“标准动作”“标准韵律”与“规定组合”后,那原本植根于族群生活、随情境而变、因人而异的身体习惯,便在“标准”的筛选中被削平为高度可复制的艺术言语。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舞者可以相当“标准化”地跳好多种族群风格的组合,然而一旦要求他以在场感与即兴体去演出那种“只有长期浸泡其族群生活才会有的韵味”,便常显捉襟见肘。此非舞者不勤,而是技术身与民族身之间本就难以单靠课堂训练弥合的裂隙。教学剧目的精深,诚然为民族舞蹈造就了技艺精进的身体,可在趋近“标准”的同时,它也在悄悄稀释着那种游离于标准之外、却最见民族生命本真的身体记忆。
(三)个案二:以民族题材为鹄的大型舞剧——叙事取舍与语汇适配的焦灼
大型民族舞剧在当代民族舞蹈创作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它往往汇聚最优质的创作力量、最宏阔的舞台资源与最丰厚的国家与族群期待,也因而最集中地暴露了各重身体之间的张力。观其大端,此类舞剧多以民族史诗、民间传说或近现代民族发展历程为核心题材,在繁复的舞台调度、多幕结构和群舞场面中展开叙事。其成功者,能在宏大叙事与身体语汇之间找到有机的适配,使族群记忆经由整饬而有神韵的舞蹈得以流畅抒情地呈现,从而在艺术感染之外,也实现对观者理解该民族、认同国家文化的积极引导。而创作中反复出现的焦灼在于:以舞剧特有的“虚实相生”的舞蹈化叙事,去承载叙事性极强的史诗材料时,编剧分身乏术,往往不得不大幅牺牲原材料的民间肌理,转以现代剧场推崇的戏剧冲突与情绪堆叠来组织;而当技术身的炫技冲动占据上风,舞台上便难免滑向以高难度动作与繁复队形构筑的“奇观式呈现”,客观挤压了那个本应作为核心的、属于该民族的独特的身体讲述。民族的衣饰在灯下华彩夺目,而其身体内部的“本真之我”反被时代话语与技术叙事推往边缘——这是大型舞剧创作中最需警惕、也最考验创作功力之处。
(四)个案三:民俗舞蹈的节庆与文旅展演——本真性损益的双面镜
第三种形态是将原本生长于民俗节庆、村寨劳作与宗教仪式中的原生舞蹈,搬移至各类旅游演艺、节庆舞台乃至新媒体语境中加以呈现。这类“被看见的舞蹈”承担着文化传播与产业衍生的双重期待,往往能迅速获得显著性,激发大众对民族文化的兴趣,是民族舞蹈与当代生活接驳的最活跃场域之一。其积极意义昭然:它使长期囿于特定场域的民族身体得以被更广大的人群看见,也为其传承注入了新的意义与受众。然而损益常同体而至。当原本讲究群体浑然、随仪程而行的仪式性舞蹈,被节庆舞台改造成节奏明快、情绪热烈、以服务游客视觉期待为旨归的“表演”,其内部的身体秩序便发生了不易察觉却至为关键的改写:队列与舞步从“仪式的共同体作为”变成“面向镜头的展示作为”,身体由“在神前/村中自在起舞”转为“为异乡观赏者而被观看的奇观”。族群自身在展演中获得的认同确证,与外部景观化对它的挪用改写,常在同一场演出中矛盾地并存。此个案最淋漓尽致地映照出民族舞蹈作为“族群自我讲述”与“被外界观看”双重身份之间的伦理张力。
六、问题与成因分析:何以“身体”在当代民族舞蹈中被多重遮蔽
综合总体扫描与三类个案可见,当代民族舞蹈的深层症候可凝练为三项彼此勾连之弊——动作的同质化、符号的表面化与民俗的舞台化。本节试循“舞蹈身体”的内部逻辑,追索这些症候之所以层层发生的隐性成因。行文由现象入机制,至少指向四个相互叠加的结构性动因。
(一)技的规训与“万能身体”的制造
首当其冲的是训练体制本身所内建的均质化倾向。当代专业舞蹈教育以一套高度科层化、讲究效率的规范课程为骨架,舞者经由分科教学与成套基训获得的是日趋同构的“万能身体”——兼具开阖弹跳的能力、雷厉的技术储备与高度可塑性。这套身体训练以其严谨保证了舞者出色的专业素养,却也在不经意间建立了一个趋同的身体基准:既然人人都能胜任高强度的旋转翻身连跳,舞台便自然倾向于以这些“拿手”技术作为验收与炫示的筹码。当技术身的“同构性”遮蔽了不同民族身体间本应鲜明的“差异性格印”时,所谓各民族舞蹈实际共享着的动作底版便越来越厚,真正见出族群神韵的身体细节则相对变薄。技的精湛于是走到了乡味本真的反面——规训的精确,若不以明确的民族身自觉去约束和丰润,便极易把鲜活的身体同质化为可替换、可搬运的“通用件”,这也是同质化倾向最坚固的源头。
(二)消费与复制的奇观逻辑
第二重动因在于当代视听传播与文旅消费的“奇观”偏好,对创作方向形成强劲的牵引。今天的民族舞蹈既要在舞台剧场接受艺术评判,也在相当程度上进入短视频、旅游演艺与各类实景秀的激烈流量角逐之中。这类场域的通行逻辑崇尚的是即时可感、视觉震撼的“奇观”:恢弘的场面、密集的队形变化、绚烂的服饰光影、抢睛的高难技巧。在这样的激励结构中,创作者为求“被看见”,难免将修辞重心从“本族身体如何讲述自我”悄然转移到“如何以可见的震撼取悦与捕获目光”上。其结果,是那本应缓慢、含蓄、需要“走近族群肌理”方能领会的身体韵味,在快节奏奇观的层层叠加中被疏于经营;而舞台美术的外在绚烂与技术意象的密集铺陈,愈发凌驾于民族身体的内在风神之上。民族舞蹈在争夺眼球的时代,面临着把“民族的独特”引向一种可用奇观符号标卖的“特色”——这正是符号表面化的总根。
(三)确证机制的回馈偏差
第三重动因可追溯至艺术评价与资源分配反馈机制的偏差。专业展演中评奖、定级与院团扶持的资源配置,往往更倾向于那些在规范性、技术难度、场面完整性上易于作出“确证性判断”的作品;反之,那些动作质朴、节奏从容、更依赖鲜活性情境来传神的民族身体表达,虽在专家的私下赞赏里常获肯定,却不易在既定的评审标尺与票房逻辑中获得同等回报。当“好”的标准被窄化为可测量、可比拼、可确证的技术与场面指标时,创作者在理性权衡下便会趋避那些难以被当下评价体系充分“看见”却真正见生的价值。确证标准的偏狭,经由无数次评奖与投放的回馈,反过来深刻塑造了创作的普遍倾向,形成一种对“同质—奇观”路径的系统性放行与诱导。
(四)主体在场的缺位与“代言”的失衡
第四重、也是更具伦理意涵的动因,指向创作主体结构本身的失衡。当代民族舞蹈的创作者与决策者,在相当比例上并非生于斯长于斯的族群“内在者”,而是以都市专业院校训练为背景的“外在进入者”;其占据着编导、评审、投资的话语权位,却未必深谙该族群身体的“在地性命”。当其以学院化的身体与技术信念去“代言”另一族群的生活与记忆,又以都市与舞台的审美去“整形”其身体表达时,即便动机纯良,也难免在无形中把他族身体改造成自我想象与文化惯例的投影。族群自身的“内在视角”在此类格局中相对边缘,难以参与其身体讲述话语权的实质建构。代言者的失衡、内在者的缺席,遂使民族舞蹈的“身体叙事”在源头上便潜着一种难以言明却无所不在的偏斜——人们看到的,究竟是这一族群借身体的自述,还是都市编导借其衣饰所言的“他者”,在不少作品中其实界限模糊。凡此四因,或发乎体制,或系于媒介,或源诸评价,或根于话语,相互勾连而同归于一点:当代民族舞蹈之种种身体危机,终究是“民族身”在技术、消费、评价与权力诸重挤压下的显影与失位所致。
七、重建民族舞蹈身体叙事的对策与路径
基于对“技术身—民族身—时代身”三角受力结构的把握,破解当代民族舞蹈的诸重症候,要害不在于弃技术、弃舞台而复归乡野的浪漫怀旧,也不在于放任时代话语与技术奇观对民族身体的无限整形,而在于系统性地扭转各层力量间的失衡,为“民族身”赢得应有的显影之位。兹循“创作生态—主体建构—传播伦理—制度建设”四个向度提出建议。
(一)创作生态向度:让“田野的身体”重获在场,纠正技术与奇观的偏斜
创作端是扭转失衡的第一道关口。针对技术身同质化与奇观化对民族神的挤压,应当大力倡导创作者走出都市排练厅的舒适区,重返田野、深入村寨、贴近族群日常生活,在长时段共处中“浸泡”其独特的身体记忆,而非停留于走马观花式的采风。只有当编导真正让异文化的身体感“沉入自身”,其创作的民族舞蹈才可能由内里透出神韵,而非外在贴上标签。在技术运用上,应确立“技术为神韵护航”的原则:将院校化的高超技术有机地熔铸于特定民族的动态语言之中,使其成为托举神韵的筋劲而非喧宾夺主的奇观;在舞台调度、舞美与音乐设计上自觉节制奇观的过度铺陈,为含蓄、留白与“可待细品”的民族身体表达留出足量的时空与呼吸。
(二)主体建构向度:培育族群“内在视角”与跨文化共做主创机制
针对“代言失衡”的伦理症结,建议在制度与观念两个层面促成创作主体的结构性扩展。一方面,切实扶持与培育少数民族本民族的编导、舞者与教师进入创作与教学领导的位置,使其以“内在者”的视角主动执掌本族身体的讲述权,从被采风、被代言的对象转化为自我表述、自我阐释的主体;另一方面,倡导建立“外来编导+本地传承人/内在舞者”的共做主创机制,让通晓本土身体与仪式的“在场者”与通晓当代剧场表达的专业者长期协作、平等对话,在反复的碰撞与磨合中将“谁之言说”的隐忧化解于共创的肌理之中。主体在场度的提升与代言结构的再造,是从源头上守护民族身体本真性的根本工程。
(三)传播伦理向度:重思“被看见”的本真与尊重的边界
民族舞蹈一旦进入舞台与传播,便无可回避地要面对“被观看”的现实及其伦理。在文旅与媒体场域,应在承认传播与产业合理性的前提下,重思“被看见”的方式:既不幻想一种脱离改写的“原生态”以供静观,也不任由纯然的消费奇观宰制其身体。重要的不是拒绝进入当代场域,而是要在呈现中保持对族群身体尊严与意义脉络的尊重——不以猎奇与简化湮没其神髓,不以外部叙事粗暴重塑其秩序。优秀的舞台化与传播实践,应能同时是一部兼具观赏性和族群可接受性的作品:它让外部观众为美的身体而驻足,也令族群内部在演出中确认自身记忆与情感被忠实地呈现与珍视。这种“可被看待”而不被“轻易改写”的边界意识,是当代传播伦理对民族舞蹈最重要的守护。
(四)制度建设向度:丰富评价维度与涵养长期创作土壤
最后,制度的韧性是种种创造得以持续的温床。应在专业评审、奖项定级、资源投放等“确证机制”中,有意识地为那些动作质朴、风格鲜明、难以用既有技术指标衡量的优秀民族表达设置被看见的通道,拓宽“好作品”的价值光谱,分担创作者因迎合单一标尺而生的趋避压力。同时,以稳定持续的资金与人材制度涵养长期的田野研究与创作土壤,避免创作因评奖周期的急功近利而流于浮浅的应景之作。诚然,制度之改革非朝夕可成,但唯其日拱一卒、久久为功,方能为身体叙事的持续创新提供不竭而从容的生态根基。
八、结论与展望
本文以一以贯之的“舞蹈身体”概念为枢纽,尝试穿透当代民族舞蹈繁荣表象之下的深层焦虑。研究的基本判断是:民族舞蹈的身体从来不是自明而浑然的本真存在,而是“技术身—民族身—时代身”三重力量交相编织的产物;当代创作中的动作同质化、符号表面化与民俗舞台化,并非偶然的技艺之弊,而是技术规训、消费奇观、评价偏斜与代言失衡诸重结构性动因在身体部位的显影。由此,重建民族舞蹈的身体叙事,要害不在复古亦不在趋新,而在清醒地调节三重身体之间的失衡,让“技术”回头为“民族”护航、让“时代”成全而非吞噬“族群”,在“尊重地继承—创造地转译—对话地传播”的辩证运动中,重获一种既有根脉又富生机的主体性的身体讲述,进而使民族舞蹈在其“族群自我讲述”与“跨文化被观看”的双重使命之间,找到更健康平衡的支点。
应当承认,本文主要基于可公开观察的作品与创作实践展开理论诊断与路径探讨,缺乏更大范围的系统的实证田野与数据支撑,是为方法论上的客观进限;对某一具体民族舞种(如藏、维、蒙、傣等)各自特殊的受力结构,亦未及分别展开精微的个案深描。展望未来,随着影像记录与数据库建设的推进,以“身体动作—文化情境—评价反馈”多维数据为基础开展民族舞蹈生态系的实证研究,将是大有可为的方向;而人工智能与沉浸式技术日益介入编舞与观演的当代景观,亦给“舞蹈身体”的理论思考提出新的时代追问——技术身、民族身与时代身的边界,正在这些新变中不断被重新绘制。愿本文所提供的分析框架与问题意识,能在今后更为精细与系统的研究中得到检验、修正与推进,共同守护民族舞蹈那一方最可宝贵的、由身体书写的民族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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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所涉个案之具体作品、团社与创作访谈材料,均据公开演出记录与公开发表的访谈整理转述;文中凡涉及人数、场次、比例等数据者,皆取约数以示意之,不作精确统计之主张,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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